穆卓义看见百里貅时就停住了脚步。
傅杳杳又倒满,继续笑眯眯举杯:“第二杯酒,敬大仇得报!
今日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受的刺激太大,现在行事几乎全凭本能。他察觉到傅杳杳领着人靠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雕刻。”
穆卓义声音低下去:“他和音儿长得很像……”
看见他,就好像看见穆音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星垣认真地点头:“是啊,魔尊虽然很凶,我们也很怕他,但他一直都在保护我们。
直到进入魔殿,发现头顶用法力维系的蓝天白云,看到眼前华丽幽雅的宫殿,才减少了一些仙魔两界的反差感。
百里貅似乎不想看见他,回到魔殿后就消失了。”
这几日穆卓义都没开口说过话,她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应,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穆音可有留下什么话?”
穆卓义又落下泪来,一边哭一边连声应道:“诶!
穆卓义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蹲在穆卓义身边小声安慰他:“爷爷,你不要怕,杳杳和魔尊会保护你的,不会有人再伤害你。第一杯酒,敬亲人团聚!
过了一会儿,傅杳杳缓声说:“穆掌门,穆音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她甚至憎恶他,视他为耻辱。”
穆卓义一饮而尽。一路行来奇花异草随风招摇,白衣仆人穿梭其中,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是混乱魔界该有的场景。”
百里貅慢悠悠给穆卓义夹了一根鸡腿。”
来了这么多天,穆卓义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华丽恢弘的宫殿。
傅杳杳交代星垣:“这位爷爷受了伤,你们要好好照顾他。
穆卓义正好要养伤,连着好几日都没出过院门,每日都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上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和他们来魔界。
百里貅捏着酒杯的动作似乎要将杯子捏碎,傅杳杳扯他衣袖:“快喝呀!她们有魔殿保护,如今已逐渐不害怕生人,活泼大胆了不少。诶!
傅杳杳不忍将她在百里貅识海里看见的那些告诉他,只是道:“她想要整个修仙界为她陪葬。
他苍老得太厉害,但某些瞬间,还是能从五官上隐隐看出百里貅的影子。”
百里貅面无表情把酒喝了。”
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星垣很理解他,因为自己刚被傅杳杳救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哭跪在地上,狠狠扇起自己来,悲痛欲绝:“都怪我!”
傅杳杳眼睛亮晶晶的:“外公,我是百里貅的道侣,我可以这么叫你吧?穆音从来没有这么吓人的表情。
傅杳杳吃了两口菜,连脸颊都涌上红晕,还不忘记对穆卓义说:“外公,你吃菜呀!
“他被囚禁在归元宗三百多年,像野兽一样长大,穆音留给他的仇恨每一天都在吞噬他。
穆卓义好多天没说话,嗓音越发苍老沙哑:“魔尊,保护你?若不是希望他帮自己报仇,在生下他的那一刻,她就会亲手杀了他。”
星垣最听话,立刻洗干净手跑过来,倒了一杯傅杳杳给她调配的用来改善体质的灵泉递给穆卓义:“爷爷,喝水。”
百里貅气得想揍她一顿,又舍不得,只好阴沉沉瞪了穆卓义一眼。这个小院子花草茂盛,炊烟袅袅,一点都不像魔界,反而像温馨平淡的人间。
傅杳杳从外面走进来。”
百里貅阴恻恻盯着她:“你叫他什么?
一个只知杀人没有人性的魔头哪里懂得体谅一个族群的艰难呢?”
穆卓义捂着脸,好半天,沙哑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我知道。”
“好、好……”穆卓义猛地抬头:“你叫我什么?”
她口中的百里貅和他从仙门那里听来的大魔头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她谨记傅杳杳交代她要好好照顾的话,像傅杳杳以前照顾她一样,“爷爷,我帮你梳头。”
傅杳杳说:“他不是穆音,也不被穆音喜爱,你要分清这点。
穆卓义渐渐平静下来,神智也一点点恢复。别客气,把这当自己家!
傅杳杳早就为这一幕做好了准备,很快就有白衣仆人端着珍馐美馔走过来,精致的菜肴摆满了石桌。
每每提到穆音,他都会流泪,神情痛苦,可他还是想问,想知道更多。
傅杳杳平时都是喝自家酿的花酿,头一次喝真正的酒,辣得吐舌头,但还是又斟满,再次举杯:“第三杯酒,敬……”她舌头打了个结,脑袋也开始发昏,这酒对她而言还是太烈了,很快就有了醉意:“想不起来了……算了,喝酒,喝酒!他救了很多我的族人,把那些伤害我们的坏人都赶走了。”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坚定:“但他是音儿的孩子,是音儿唯一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穆卓义:“……”
这下和穆音一点也不像了。
傅杳杳走到百里貅身边朝他招招手:“外公,过来呀!
他突然问:“他、他是不是不想见我?”又瞪着百里貅:“给外公夹菜!
百里貅本来的坏心情被她醉酒的模样逗乐了。她斟了三杯酒,分别递给两人,整个桌上就她一个人在傻乐:“干杯!可以!”
穆卓义捂住脸痛哭出声:“音儿、音儿明明最是善良……”
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会恨到这般地步。
最近宫殿内的白衣仆人明显增多,傅杳杳觉得这人要是以后不当魔尊了,还能去人间当个雕刻手艺人。”
哭了好一会儿,穆卓义才终于平静下来,星垣紧张地捧着水杯站在旁边,赶紧递上去:“爷爷,喝水!”
穆卓义佝偻着身躯,肩膀颤抖起来。他是我的亲人。”
一老一少同时饮尽杯中酒。”
穆卓义晕乎乎接过水杯。”
傅杳杳转过头去。她在玲珑那里给穆卓义定制了几件衣衫,刚取回来,走过去交给他:“穆掌门,这是换洗的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这可是魔界啊。
他态度突然转变,穆卓义还没习惯大魔头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总觉得自己这外孙憋着坏呢,一时之间坐立难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傅杳杳把疗伤的丹药递给他,又下厨做了拿手的香露。
傅杳杳把穆卓义带到自己的庭院,“穆掌门,这几间房间都空着,你随便住。
他安安静静坐着垂眸认真的模样和穆音更像,穆卓义每次看到他都会心绪大动。
星垣瞅着他散乱的发髻,贴心地说:“爷爷,你头发散了。
仙门,虚伪的仙门。”
穆卓义颤巍巍伸出犹如枯枝一般的手想摸摸她的头,待看见自己难看枯老的手指后又苦涩地收了回来,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百里貅坐在花团锦簇的亭台里雕玉,满地玉屑像落雨之后凋谢的花蕊。”
说完,一仰头干了。”
傅杳杳跟没看见他一样,等穆卓义踌躇走近,拉着他在百里貅对面坐下,开心地宣布:“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星垣和留在魔殿的两个小妖人正在田里拔草,看见这个陌生的老爷爷,都有些好奇地打量他。”
穆卓义看着这个被视作异类的妖人,在玉鼎派的时候他已经知道魔界下达禁妖令和放妖令的事,那时他便觉得,这不像是凶残魔头会做出来的事。怪我引狼入室,害了音儿,害了婉心,我该死……”
傅杳杳赶紧阻止他,将他扶坐起来:“穆掌门,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穆卓义捧着水杯又茫然地坐下来让她替自己束发。”
傅杳杳知道他问的是谁,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你想见他吗?他是不被祝福降生的,被迫来到这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归属。
傅杳杳心头积压的那抹沉重终于散去,笑容也诚挚了很多:“外公,我带你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