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父母，妻儿，兄弟……乃至子侄，全都会死。”
这几句话他都是用长狄话说的，语速不急不缓，并且说得极为详细。
这个认知，让蒙巽心里发寒。
蒙巽直接在心中自问自答：不会。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地上那些同袍一双双黯淡无关的眼睛似全都盯着他。”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而又透着令人心颤的蛊惑力。
“铛！
瞧瞧，谢无端哪怕是让对方死，对方也得对此感恩戴德。
果然如此。
大都尉将这唯一的生机留给了昙达。
明明对方已经收回了武器，可是，他却觉得寸步难行，周身一股战栗般的寒意四处流窜着，脑子里混乱如麻。
“你会死。！
无论是他是活是死，谢无端都可以轻易地让大都尉认定他畏战叛国，认定他通敌。
若非亲眼目睹，边昀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
边昀不懂狄语，就拉了风吟解释给他听，不由咋舌。
那病弱的外表下，依然是从前那个光芒万丈的谢无端。”
蒙巽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对方捏住了命门，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蒙巽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无端，直盯得两眼通红一片，眼神之中难掩惊惧之色。
人可以不怕死，但是蒙巽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间就在生与死之间滚了两回，两次死里还生，心头的血性在刀尖上滚过两回后，早就被磨掉了。
鸽子已经放飞，红色布条的意思是，这里没有谢无端。
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
“如何？
他的眼皮在不住地颤抖着，抬眼望去时，入目的是谢无端唇角的那抹浅笑。
言辞却比刀子还要锐利：“蒙巽，他们都死了，唯独你还活着，若是让贵国大都尉秃发戗知道，你的罪名，会是畏战，是临阵脱逃……还是叛国？
而他此行从一开始就是被大都尉当作弃子，连他自己都认为他是必死的，可现在，独独他一人还活着。
“请。”
短短四个字又与此前有了微妙的区别，满是信服。
他就是死，也未必就能保全他的家人。”
那柄长剑自蒙巽手中脱手而出，掉落在了地上，唯有那把剑鞘还抓在他的左手中，手背上凸显出根根暗青色的青筋。
一阵凛冽的夜风迎面拂来，钻进蒙巽满是冷汗的领口，周身的寒意更浓。
谢无端抬手温柔地抚了抚白鹰，眸子里漾着火光的碎影，衬得他的五官更显柔和，表情更显温煦。
夜黑如墨，月明星稀，前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这一匹马的马蹄声回响在夜风中。
边昀唇角挑起，顺手抚着坐骑修长的脖颈，被火光照亮的眸底掩不住的赞叹与敬佩。”
边昀精神一振，双眸熠熠地看着谢无端，立即抱拳应命：“是，谢公子。
他们长狄的勇士是不畏死的。”
谢无端如夏日溪流般清冽的嗓音再次钻入蒙巽耳中，满含笑意。
蒙巽苍白的嘴唇抖如筛糠。
他回去后，若是如实说，大都尉会信他吗？
他如果逃走，那就是逃兵。
也难怪长狄士兵大都悍勇不畏死，这要是在战场上一个人不光彩地苟活下来，后果可比身亡命殒更凄惨。”
“长狄国律，叛国者株连三族，举家男丁不论老小一律问斩，女眷皆入妓营。
他呆呆地盯着摔落在地的那把剑，可是，刚才他拿不稳剑，现在就更没这毅然赴死的勇气。
凝视着蒙巽毫无生气的眼眸，谢无端慢慢道：“长狄军规，两军交战期间，畏战者、临阵脱逃者、降敌者，五马分尸，三代皆诛。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个答案，但冷汗却在不住地顺着额角、面颊往下淌……
他慢慢地俯下身，双手将那把落在地上的剑捡起，绝然地拔出了长剑。
从前他只听过关于谢无端的传闻，只有此时面对面，才知道谢无端有多么的可怕。
谢无端又轻咳了两声，这才抬眼又看向了蒙巽，话锋倏然一转，意味深长道：“蒙巽，我可以……让你死。
大都尉是绝不会信自己的。
这一刻，蒙巽近乎是绝望了，只觉得自己似乎是深陷在了一片阴冷的泥潭中，愈陷愈深。”
他的目光似乎要刺进蒙巽的内心。
他们的元帅留吁鹰常言谢无端此人狡诈如狐，其一言一行必有深意。
蒙巽死死地盯着谢无端，刺骨的寒意已经浸透血液直沁入肺腑之中，眼底的惧怕更是浓得难以压抑，整个人被无边的绝望所笼罩。
谢无端已经无情地挥下屠刀，彻底斩断了他的后路，只给他留了一条狭窄的独木桥。
这张脸是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
他已经没胆魄去死了。
依大都尉的性情，他会相信自己吗？
他更信任的人是昙达，所以，此行自己被当作弃子在前方吸引景人的注意力，而昙达被派到了后方潜入，探查敌情。
在长狄，无论是被怀疑通敌，还是逃兵，都是要连累家人的。
“咣当”一声，那支剑摔在地上时出鞘了一寸，一寸两分宽的银色剑身似一汪清泓，绽放出凛冽的光芒。
详细到一字一句都没有错。
“咳咳……”谢无端垂首将拳头放在唇畔，连续轻咳了两声，他肩头的白鹰关切地蹭了蹭他。
包括大都尉在内所有人都会怀疑他是否通敌。
谢无端不愧为谢无端，难怪能威震长狄，真是名不虚传。
他与家人的命门全都被死死地捏在了谢无端的手里，谢无端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们的生与死！
蒙巽一言不发，在谢无端那双温和却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下，越来越不自在。
“……”蒙巽像是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几乎比地上的那些死人还要惨白。
这一次，也不用风吟再翻译，边昀就知道蒙巽说的这句狄语是什么意思。”
“让你堂堂正正地死在阵前。
话落的同时，蒙巽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他明明还站在那里，却似乎已经倒了下去，他已经被彻底击垮了。
从他们从抵达兰山城，直到现在，谢少将军简直算无遗策，对局势的掌控、对人心的把控，精准无比，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他，不敢了。
“接下来，是不是要和我谈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蒙巽终于无比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萦绕在他的鼻端，这是他闻惯了的气味，此时此刻，却令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胸口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碾盘。”
这句话也不知道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谢无端听的。
就似乎他的内心早就被对方看穿，里里外外，无所遁形。
那是一种洞悉人心的笑容。
第117章
蒙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面如土色。
对他来说，死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归宿了。”他眉眼含笑地温声道，从始至终，声音没有丝毫变化，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他的双手双脚止不住地在发抖，手里的剑鞘也掉了下来，嘴里喃喃说着：“长狄人，绝不会降。
这趟跟着谢无端来兰山城，所见所闻，才让他深深感受到对方的厉害，自家世子爷丝毫没有夸大其次，谢少将军的确是惊才绝艳，还深谙杀人诛心之道。
黑暗，尸体，乃至濒临死亡的危机感，全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病弱的青年令他觉得可怕。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倒下去，感觉自己曾经的信念被击打得粉碎，整个人摇摇欲坠。
谢无端。
他要是回去见到大都尉，该怎么说？
他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
马背上的边昀清晰地将蒙巽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内，随手挽了挽缰绳，面上不露声色，望着前方清雅如竹的谢无端，心中敬佩地暗叹：谢少将军果真是善于拿捏人心。
从前，他常听世子爷说，谢无端是一个奇谋百出、算无遗策的不世奇才。
看着谢无端的表情似在看着传说中的恶鬼夜叉。
长狄勇士无惧死亡，他怎么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连死都不敢了。
谢无端像是大发慈悲地给了自己一条活路，但实际上，他是在把自己往死路里送。
他以为他可以慷慨赴死，就像是方才那些羽箭射向自己时，他不躲不闪，迎刃而上，但是，当那锋利的剑刃划破脖颈的皮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手心更是一片汗湿。
如镜般倒映出他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面庞。”
这个字带着浓浓的苦涩。
风吟自是知自家公子心意，解下了腰间佩剑，随手一扔，抛在了蒙巽的脚下。
“咳咳……”
耳边断断续续的轻咳声打断了边昀的思绪，下一瞬，就听谢无端吩咐道：“边昀，即刻点兵，‘准备’一下，前往六磐城。
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自信来，就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蒙巽久久没有说话，四周的空气好似凝结般，周遭一片沉寂，只听见那些火把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
蒙巽紧紧地握着剑柄，缓慢地将那寒光四溢的轻薄剑身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可蒙巽的双脚似被钉子狠狠地钉在地上般，一步挪动不得，浑身僵直。
哪怕他知道世子爷从不虚言，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谢无端真有这么神吗？
谢无端优雅地拢了拢身上的白色披风，似一层霜雪覆在了他身上，有种雪落青松的美感。
尤其是，还要他自己拿剑送自己去死。
自己回去六磐城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谢无端抬手又打了个轻轻的响指。
他提了下缰绳，一夹马腹，匆匆地朝北城门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