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姑娘知意中人胸怀大志，见他如此，道他暂时无心儿女情长，便照他当初所说，没有再去找他，只是默默等他，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

　　罪人就该长长久久地活着，所以新帝给了郡主自由，郡主却将自己这副戴罪之身囚禁在了长安城外的太清观，从此再不入世。”

　　郡主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她：“陛下怎么漏夜过来？

第101章 主角前世·下(阿策哥哥来了吗？

　　郡主站在城楼之上，攥着沈少将军的袖箭，用几乎已经失明的双眼凭栏远眺，望着城楼之下沉少将军曾站立的地方，任长风卷起她的衣袂，和不知何时起生出斑白的长发。

　　郡主做完了最后一件事，自己也像开败的花，在那个冬天无可挽回地枯萎凋零下去。

　　朝暮轮转，四季更迭，郡主在太清观住到了第七年。

　　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冷宫里，惊蛰日复一日照顾着姜稚衣。

　　搬进太清观之后，郡主日日都用那副残破的身躯跪在三清道祖神像前祈愿。

　　直到有一天，郡主一早醒来神志清明，有了下榻的力气，说想再去一趟三清道祖的神像前。

　　是她没有早点发现他不是沈元策。

　　是她被那些不属于他的过去绊住了脚，端着架子碍着面子，连自己都不愿跟自己承认那份心意。的猜测是无稽之谈，就算他不知道他兄长和你私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也不认为你们有旧，他觉得，要么你有一个真正私定终身的对象，要么只是你想博取周寺卿的同情，撒了个谎。

　　和郡主一样，直到沈少将军身死之后，裴姑娘才找到李军医，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一切已经于事无补。

　　宫门前，郡主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走上前去，将跪在地上的裴姑娘拉了起来，把那枚一直存放在自己那里的衣字佩还给了裴姑娘。

　　裴姑娘跪在宫门前，泣不成声地向郡主道歉。

　　郡主的眼睛在昏暗的宫室里一天天变坏，到那一天已经彻底看不见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清观里的人几乎都能将这话本倒背如流，偶尔她嘴快念错一句什么，还有人在旁指正。郡主摇头，说不过是世人的妄想。

　　裴姑娘以为的生离，其实早就是与沈郎君的死别。

　　为何要掩人耳目？

　　那天在宫门外，她和郡主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姑娘，裴相的女儿，裴雪青。

　　在郡主挪动脚步的那刹，她紧张到一双手痉挛震颤。”

　　“我的命是他拿命换来的，怎么能随便丢掉呢。

　　永宁七年隆冬，见微天师在太清观走到了大限之日。

　　等到翌年春天，四皇子登上大统，终于打开了那扇宫门。”

　　并没有误会，却还是为她破坏了那场和亲。

　　原来那枚玉佩上的衣字并非一个完整的字，而只是裴字的一半，与当初的沈郎君私定终身的人是裴姑娘。

　　可郡主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一跃而下。

　　如今见微天师将死，将死之人不会再泄露秘密，郡主终于可以让他知道自己当年的谶言多么可笑愚蠢。

　　陛下放郡主出了宫。

　　郡主听着那些美好的故事，在沈少将军离开以后第一次展露那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拥有的笑颜。

　　听闻新帝登基以后，那些旧事渐渐不再那么隐晦，河西战神和永盈郡主的旷世之恋被坊间编撰成了风月话本，广为流传。”

　　“所以至少，在他破坏那场和亲的时候，他并没有误会你和他兄长有旧。那如何能得郡主青眼，又怎能在后来打下这么多传奇之仗？

　　当然，就算裴姑娘知道了，站出来了，想来结局也不会改变。

　　春光涌入废弃已久的宫室，照亮了整座囚笼，她感激涕零地叫醒郡主，跟郡主说：“殿下，不——陛下来了。

　　周寺卿身为这段旷世之恋的见证者，似乎也成了诸多谜团的答疑者——

　　将军是个纨袴？

　　郡主恨了见微天师七年，却始终不敢将沈家的秘密说出来。

　　是她自以为大义凛然的决定阴差阳错地，亲手将她喜欢的人推向了万箭穿心的结局。

　　沈郎君曾在出征前夜与裴姑娘说：“若来日再见，你发现我与你相见不识，就当我们从未相识，不要再找我，也别再等我。

　　都像赤足行走在刀山剑树的阿鼻地狱，接受着世间最酷烈的刑罚。

　　李军医身为叛臣，自认已无资格与宝嘉公主再续前缘，选择远走，与宝嘉公主再不相见。”

　　她看着满室明媚的春光，一瞬间一颗心如堕冰窖。

　　既然是谁也不知道的私情，两人在外不和，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惜这世上有人生来失去光明，活在荆棘丛生的人生里，或许不到真正面临选择的关头，连沈少将军自己也不知会那样选择，谁又能提早知道呢？

　　所幸四皇子及时差人送来了过冬的物资，告诉郡主再等一等。

　　是啊，如果是那样，沈少将军不会死，郡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大烨也不会生灵涂炭，山河破碎，不知要多少年才能重振繁荣。

　　死去的人以千疮百孔的模样死去，活着的人以千疮百孔的模样活着。

　　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可为何传闻中将军和郡主是一对死对头呢？

　　见微天师于临终之际悔不当初，至死不曾瞑目。

　　于是此后经年，每一天，都像是他死的那一天。

　　那一天，陛下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荣登大统的喜悦，只是反反覆覆说着对不起，他来晚了。

　　从那天起，郡主每日都要听她念话本，让她每日念一章回，念完之后便从头再念，不过郡主只听开心的上卷，不听难过的下卷。虽然沈家已无人，可玄策军里尚有当初替沈家保守秘密的人，郡主不能连累他们。

　　当年的沈郎君也并非当真不着调的顽劣之徒，只是为了避免政敌和天子对沈家的过分忌惮才藏拙伪装。

　　她看着郡主期待的脸，不知如何才能开口说，这世上已经没有阿策哥哥了。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郡主枯槁的脸上难得现出几分好奇，让她买来话本，念给她听。

　　听说沈少将军起兵的消息后，裴姑娘日夜惊惧忧思，不久便病倒，在病中并不知道郡主被召请入宫，替她成为人质的事。

　　有人曾问郡主，这故事可是真的？

　　没有人会嫌筹码多，即便裴姑娘认下玉佩，天子也不会相信空口白话，放过郡主这个可能，最后不过是从一个人质变成两个人质，带着郡主和裴姑娘一起上城楼罢了。

　　郡主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笑着摇了摇头：“陛下不必自责，这双眼睛看不看得见都不要紧，我想见的人，闭上眼才能看见。

　　郡主在病榻上躺了整整一月，连清醒着听话本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二十五岁的年华，郡主青丝半白，枯木般的身体已然腐朽。

　　郡主和沈少将军直至天人永隔也未曾互通心意。

　　后来惊蛰才知道，在她们不知今夕何夕的那些日子里，北羯趁大烨内乱举兵进犯河西，河西全境沦陷，大烨一度风雨飘摇，几遭倾覆之灾，四皇子带兵出征，所以没能第一时刻救郡主出去。

　　这纨袴当然是装的。

　　幽居的日子里，她们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原来在这场阴差阳错里，没有一个人得到善终。郡主在冷宫里住了大半年，出宫之时什么也没带走，只带上了沈少将军给她做的那支袖箭——那是宝嘉公主在沈少将军死后，偷偷给郡主送来的念想。

　　可这又何尝不是郡主的妄想呢？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告诉她了。”

　　沈少将军以兄长身份凯旋之后，自然与裴姑娘相见不识。

　　郡主便更不必说，有时听着听着打个瞌睡，醒来一时恍惚，还会分不清现实梦境，与她说起话本里的词儿，问阿策哥哥来了吗？

　　郡主握着裴姑娘的手，本想安慰裴姑娘，告诉裴姑娘这不是她的错，一开口却与裴姑娘一起泣不成声。”

　　“惊蛰，罪人是没有资格解脱的，罪人——就该长长久久地活着。

　　有那么一瞬间，惊蛰觉得郡主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就要这么飞走了。

　　郡主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紧张，笑着问她：“你以为我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就这样，不明真相的世人以为沈元策和元策是同一人，想像着少年少女年少相恋的故事，将这话本编得有鼻子有眼。

　　至于后来得知玉佩的存在，兵临城下选择那一刹，元策到底是误会了她与沈元策有旧，还是只是因为她是她，才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这个答案，姜稚衣永远也不会再知道了。

　　那天，她陪郡主再次登上了长安城的城楼。)

　　在冷宫里的每一天，姜稚衣都会梦到兵临城下那一幕，梦到元策在城楼之下仰头凝望着她，在漫长的凝望过后翻身下马，扔掉手中的长|枪。

　　不过也不必她说，郡主在一瞬恍惚过后总会清醒过来，然后什么话也不说，拄着盲杖，继续去三清道祖神像前祈愿。”

　　陛下说，如果早知沈少将军当初会这样选择，他或许可以为沈少将军和郡主、也为大烨谋一个两全。

　　那日，郡主在见微天师榻前坐了半日，将一切尽数告诉了他。

　　永恩侯视郡主为亲女，当然瞧不上一个纨袴公子做外甥女婿，永恩侯夫人又是那等恶毒之辈，掩人耳目方才是长久之道。

　　郡主说，见微天师就是在那里预言了沈少将军的一生，她想去那里为他求一个不一样的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