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官方客店渐渐冷清下来。

　　不用纪炀多费口舌，知州早就明白他想做什么。

　　纪炀认真道：“农桑乃天下之本，更是朝廷命脉。

　　与其说提问，不如说指点。

　　一问一答，颇有章法。那还有什么？

　　那丰邵县的黄大人说过，他第一次来回话的时候，在知州这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是真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甚至不给纪炀太多思考时间。

　　但谁最后一个去，代表的意义又不一样。

　　区别只在，事情少的县问得极快，两盏茶功夫就可以出门回乡。

　　终于说到正题了！”

　　两人像是打哑谜一般，凌县尉已经懵了，好在旁边平安按住他，才没让他失态。”

　　又问：“若不是北高南低的地势，你又要如何修渠。

　　还有粮食产量几乎翻倍做底气，扶江县的纪炀明显更为重要。”纪炀道，“扶江县以前田地不丰，水利不兴，连买良种都困难。

　　传说中汴京纨绔，又是当年武侯的嫡长孙。

　　官阶爬得越好，这种看不起会越明显。

　　他听错了吧。只看汴京怎么说了。

　　问到最后，知州看他一眼：“做事不错，读书有些少。

　　纪炀吃亏便吃亏在这上面。

　　旁边的凌县尉直接愣住。

　　该回乡的下面官员都已经回去，只剩下纪炀跟黄大人。

　　知州这才正眼看向纪炀，心里中欣赏，面上却不露，开口道：“坐吧，本官且问些问题。

　　祖母是郡主。”

　　纪炀哭笑不得：“大人，您别打趣了，我这身份到底如何，明白人都清楚。

　　冬天天寒地冻不事生产，总要找些事情做。

　　谁让亩产四百六十斤的产量，再有背后化肥的功劳。”

　　“当年我刚刚登科，便听闻边关大军来势汹汹。

　　纪炀总不好看着自家县城许多文盲吧。”

　　纪炀刚一皱眉，就听知州好言好语解释：“唐人所说，越贵重的事物，越要经过艰苦磨炼。

　　事情多的则上不封顶。

　　不管动力如何，能推动做事就是好的。

　　只是这次不得不来，可来了就要有成效。

　　纪炀笑着：“多谢知州大人点拨。

　　只能说，不愧是伯爵府嫡子？

　　说是宪司那边有事，就是管刑狱那边，应该是有人犯案，要加急审理。

　　还有知州的诸多疑问，全都是公务相关，也是每个知县，或者县里派来回话的人都要答的。

　　九月二十三吃过午饭，纪炀终于到了知州府上，还碰到迎面回去的黄大人。化肥使用，绝对会让粮食增产，这也是扶江县粮食增产的原因之一。

　　知州对纪炀既有爱才之心，也有对当年他祖父的感激。

　　知州说完这话，原本想看纪炀反应，没想到反而看到他手下的反应，惊奇道：“你在扶江县也是瞒着的？”

　　倒不是说他学问少，而是他能拿出解决方案，却不能引经据典。

　　所以等到知州府上通传，让丰邵县知县前去回话时，黄大人竟然有些坦然，笑着对纪炀道：“我便先行一步，纪大人稍安勿躁。

　　不多，不代表没有。

　　伯爵府嫡子？

　　凌县尉连面见知州大人的紧张都没了，下意识看向知县大人。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下面的梁都还不错，足以见知州治下有方。

　　后面跟着的平安跟凌县尉都一头汗，被问的纪炀却还算妥帖。”

　　来了，又开始考试了。

　　没想到长官见下属也是有不同的。”

　　“那时候怕得厉害，你祖父却拍拍胸脯，随后征战四方。算起来也算陛下远亲，不需这样客气。

　　最后还问了秦汉田税与当今田税优劣点等等。

　　顶级盛世之家。”

　　“之一？”

　　“五村之中，唯独落下玉家湖，是为何事？

　　运河的事，潞州已经同意！

　　趁着知州没召见这几天，平安跟凌县尉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纪炀算是发现了，在扶江县还只是杂事缠身。

　　这种事自然不好耽搁，耽搁一会说不定犯人便窜逃到他处，实在是祸害。民怨又该如何平。

　　只剩下他跟丰邵县黄大人还在。

　　纪炀身边的平安，凌县尉都吃了几盏茶，那边知州终于姗姗来迟。”

　　知州摇头：“也不用谢，若不是当年你祖父战功赫赫，哪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纪炀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心里早有成算，担心也是无用的。”

　　黄大人瞧纪炀泰然自若，对比他这个年纪，实在难得。

　　虽然知州大人不说，但大家都明白，这已经是在为年末官员考核做准备，甚至是考核的一部分。

　　黄大人表情轻松，还笑着对纪炀道：“就剩一个知县了，估计留的时间要长些，可别着急。

　　县里上下问得清清楚楚。

　　知州进门便看到坐着的纪炀。

　　知州还真是辛苦，这分明是连轴转啊。”

　　“古人谓之修身。

　　只怕纪炀会是最后一个。

　　黄大人竟然有些紧张，往年都是最后一个召见他，可今年他感觉出不同。

　　怎么知州大人说的话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黄大人宽慰道：“你看还剩下的几个县，基本都是上县，我们这些一般都是最后面见长官，所谈的事情更多。

　　再想想方才那些问答，全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知州都晓得的那样清楚，显然把他在扶江县的底摸透了。

　　如今老侯爷已经去世，朝中还记挂这些事的人并不多。

　　知州知此人并非池中物，开口道：“你送来的制肥良方，本官已经看过，很不错。

　　他们在外面采买，纪炀在客舍读书，以前没读过的，总要找补回来。

　　只是人数有限，先到先得，所以要多买些纸张笔墨。

　　纪炀无奈摊摊手：“若真的好，下官还会在这？

　　还是快点去找知州回话，他好回丰邵县啊！

　　偶尔有难懂的，知州稍加点拨，也有成效。”

　　纪炀更加明白黄大人的本事，若说之前讲黄大人能飞黄腾达那是恭维，但现在可不是了。

　　只是知州这次的问题竟然包括了：“水渠修建，用了多少人，使了多少料，费了多少米。

　　黄大人瞧着，眼神莫名。

　　他这样的家世，又这样的聪明，学不学又有什么区别，不还是跟他们这些寒窗苦读的平起平坐。”

　　“只是运河是承平国经络血脉一般，此事我会帮你报给通判，等他同意，再上报汴京。

　　那常华县的魏大人，不就是被逼着做出政绩，这才求到他面前买化肥。

　　他近日见了不少潞州官员，虽说每人性情不同，可大体来说都是不错的。”

　　纪炀其实隐隐明白意思，这再被一点，知道知州这是安慰他，来这潞州扶江县一趟全当修身。”

　　“如果这化肥真如你所说，真能让天下田地像扶江县如此增产，别说运河了，给你修个金身都是可行的。

　　黄大人自我安慰一番，发现就算去掉纪炀的身份，只怕知州大人还是会更重视纪炀。

　　原身要是好好读书，他还能捡个现成的，现在也只有自己学了。”

　　“现在看来确实有成效。”

　　再问：“听闻初用化肥时，百姓并不信任，你如何为之。

　　知州喝口茶，开口道：“披沙拣金，往往见宝。

　　说不好，那也是看不到的刀光剑影。

　　不是通身富贵养出来的，绝对没有这股与众不同的劲。”

　　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此局面，下官才想到制作化肥，来弥补上面的缺失。

　　两人一聊，便已经到晚上。”

　　纪炀听此，精神一振。”知州又道，“刘通判那边约莫没什么问题。

　　说到底，不是正经科举出身，还是会被看不起。

　　估计更大的官都见过了，所以并不在乎这点。

　　“自然是防治虫害，培育良种，兴修水利。

　　祖父是侯爷。”

　　凌县尉跟平安一看，还真是如此。

　　到潞州城，就要开始动脑子。

　　可纪炀的举动看在其他人眼里，则是另一种意思。

　　正经科考上来的人，动辄先贤云，要么什么什么书里怎么样，用古人先贤来给自己的观点佐证。

　　纪炀起身恭敬送黄大人离开，让黄知县很是受用，心里最后一点怨气消失干净。

　　既然如此，纪炀干脆道：“好不容易来潞州城一趟，要不然你们去街上瞧瞧，把该买的买了，等见过长官之后，咱们就能直接回扶江县。

　　纪炀的意思是，今年县衙里识字的人多了，不如多开几个房间，让县里想识字的人都过来，不拘年龄性别，都可以过来。

　　更重要的是，黄大人可说过，潞州城不让乱说他的身份，也是知州吩咐。

　　不管知州为什么帮他隐瞒，可这对他有好处，纪炀自然记在心上。

　　当官真难啊。

　　过冬的时候教导县衙众人识字这事也不能拉下。”

　　说好，那确实好。”

　　这话的意思就是，知州同意了！

　　他坐在那看着就比旁人身量高，剑眉星目，隐隐有些摄人气质，举手投足又有些骄矜。

　　还不如让他去乡野田间修水渠修道路有意思。”

　　这要问的，自然是扶江县的公务。”

　　这话一说。”

　　知州抬头看看他，见纪炀一本正经要往修运河上面扯，不由得好笑，干脆给他交了个底：“你想用化肥的方子，换潞州给你修运河，也不是不可。

　　也就是说，今年知州大人最重视的，就是他们两人。

　　刚踏进潞州城府衙，纪炀便被请到侧厅喝茶，知州那边则脱不开身。

　　纪炀觉得他们看不起也没错，这种买官的荒唐事，确实不能提倡，若人人不把这当回事，那承平国才是完了。”

　　纪炀到了才知道别着急什么意思。

　　陛下的远亲？

　　识字的人越多，对扶江县越好。

　　玉县丞这会已经在忙此事，等他们回去，冬日补习班就要开始了。

　　也不知道扶江县百姓愿不愿意报名。

　　纪炀看到知州进门，自然起身相迎，谁料知州摆摆手：“你是伯爵府嫡子，祖父母一个是武侯，一个是郡主。

　　有如此心性，又有如此手腕，实在厉害。”

　　“扶江县凌家湖富于衙门，安否？

　　过了九月十月，马上入冬，平安自然给少爷买些过冬的衣裳，纪炀过了今年生辰也不过十八，个子还在长，许多衣服有些不合身。

　　按理说扶江县那么点人口的地方，问题并不算多。

　　除此之外，再有答应江小子兄妹俩的糕饼，以及多买些书本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