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贪婪

第62/232章

  嘉穗是洗马,荔象生是训马,荔知和荔慈恩则负责马厩的清扫工作。

  回到住的地方,荔象生主动担负起打水的工作,各打了一桶送去姐姐妹妹的房里。

  门一开, 果然是谢兰胥。要是被我发现谁在这里偷奸耍滑,惹是生非——别怪我向都护府打小报告!

  “殿下不必勉强。

  荔知到了马场,很快就摸清楚了同样清扫马厩的下人喜好,得知在这里做事的以本地农户和军户居多,像荔知这样发配过来的奴隶反而是少数。

  谢兰胥给她用的药膏是他自用的。

  荔知还算适应良好,荔慈恩第一次干这活儿,当她好不容易扫干净了一间马厩,还没来得及走出栅栏,就看见身后的马儿扫着尾巴,扑通扑通地掉出新的马屎蛋子——

  荔慈恩的惨叫伴随着荔知和两位婶子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他深信不疑,没有任何一张和她一样纤弱的背,能够承受得住同样的苦难。

  那些需要训练的烈马,体型是荔象生的两倍,要是一个不小心落到马蹄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内脏俱裂,命丧当场。

  “殿下有什么事吗?

  痛是眼含热泪,痛是心如刀绞,痛是浑身颤抖。

  李管事分配好差事,四人立马上值。

  同样是默默无言,他是无痛无感,而她笑着吞咽下尖锐的痛苦。

  荔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马场远离鸣月镇,附近渺无人烟,别说是村落了,就连个砍柴的也瞧不着,更别说是行医的大夫了。

  荔知有心想向谢兰胥道谢,顺便问问他为什么要纡尊降贵亲自去给她采草药,没想到一忙就忙到太阳下山,也没空去找谢兰胥问个清楚。”谢兰胥一边点涂鞭痕,一边说。她正打算外出去寻李管事, 问自己的差事如何安排, 门外就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荔知背上的伤还未愈合,只能洗了个脸,用汗巾擦拭身上出汗的地方。

  “小姐!

  一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日月已经完成了更替。

  “还有两个呢?

  荔知暗自吃惊,正想说些什么,李管事大步走进院落。”谢兰胥盯着她。

  “关门。

  虽说离开了都护府,但荔知觉得,除了工作环境臭了一些,整天面对眼睛乌溜溜的马儿们,反而让荔知感到一抹难得的放松。

  “殿下亲自给我上药,再不好快些就不知好歹了。”

  谢兰胥看着她背上的条条鞭痕,说:

  “我只知,你与我同样。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伤口,她的背如此单薄,难以想象是这么瘦弱的肩膀,抗住了命运的一次次施压。

  “勉强什么?

  “马场就这么大,活虽然多,但是简单,你们就把那些马想象成你们照顾的主子就好了。

  只有在荔知身上,痛是强忍不说。

  “吃不下?

  荔知下值的时候,荔象生还在马场上驰骋。

  “嗯,人都齐了。

  荔知从敲门声猜到来者是谁,赶紧过去开门。

  动物的心眼子比普通人少多了,而普通人的心眼子,又比谢兰胥少多了。门外站着谢兰胥,一手拿着干净白布,一手拿着昨日见过的药罐。

  荔知在马厩里清扫着永远扫不干净的马屎蛋子,偶尔会看见分配去训马的荔象生骑着马从马厩前经过。

  荔知和荔慈恩工作的马厩离住的地方较远,好处是离得远没那么臭,坏处是每日起得更早,要步行两炷香时间才能到达工作的马场。

  谢兰胥大抵是防人防惯了,谁也不信。”

  “本来伤也不重,吃了药更没感觉了。”他问。”

  谢兰胥的手指停住了。

  “哥哥以前就盼着长大了可以学骑马,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了。鲁从阮没能狠心下重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先来的人,还是不懂,再来问我。”

  荔知接过谢兰胥递来的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你也感受不到痛?

  “那就好,昨日见你脸色苍白,我心里好是担心……”

  “没事的。

  荔知察觉到,谢兰胥似乎格外防备有人往他的食物里添加毒物,像一些直接作用在伤口上的药品就更不必说了。

  谢兰胥打开药罐,用手指抠出药膏搽在荔知的伤口上。

  “这里——”

  荔慈恩和荔象生两兄妹分别从自己的房中走出,看上去是刚刚收拾好的样子。好在荔象生几次坠马都是有惊无险。”荔知忍着疼痛说。”李管事皱眉环视四周。

  和荔知他们清扫一个马厩的是两个婶子,万幸她们都是淳朴之人,荔知和荔慈恩原本就嘴甜,没多一会,两个婶子就接纳了她们。

  她始终坚信着。”她一激动就喊错称呼,“你喝完药感觉怎么样了?

  她走出屋门, 嘉穗正在院子里踩灭几簇飞出炉子的火星,看见荔知端着碗出来,一脸高兴地小跑过来。

  要不是亲自打扫,她真的想象不到一匹马每日能拉出那么多马屎蛋子,更别说,一个马厩里有数不清的马,生产着数不清的马屎蛋子。

  谢兰胥虽然换了一身衣裳,但还是平民所穿竖褐, 只是布料全新, 料子看上去也比平常的竖褐要软上一些。相比起早上他刚上马的手忙脚乱,已经明显熟练多了。

  一旦迟到三次,就会打回都护府受罚。

  荔知看了眼外边沉下来的夜色,合上房门别上门栓。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还和家人聚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艰难苦难无法跨越。

  谢兰胥不知道什么是痛,但他知道对其他人而言痛是什么。”

  嘉穗反应过来荔知是在说她准备这碗药辛苦,连忙挥手解释:

  “不是的,我熬药一点也不辛苦。”荔知宽慰道。”

  他一派单纯至极的好奇,丝毫没有旖旎调戏之意。

  上过药后, 荔知已经感觉好了许多。

  第二日,鸡一打鸣, 荔知就起床了。

  她自认已经算是能吃苦的人了,但眼前这碗药,怎么闻着比普通的药还要苦臭呢?

  马场共养有骏马千余匹,马多人少的结果就是工作繁忙,大家没有工夫勾心斗角,整日都忙着和马屎蛋子斗争。

  荔知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他只是不可思议罢了。

  还好背上只是皮肉伤,未伤到根骨,否则荔知今日真要倒在臭气熏天的马屎蛋子里。

  荔知又被关心了好几遍背上的伤口,尽管她多次强调不碍事,嘉穗仍难过地红了眼眶。

  荔知穿好外衣,快步开了门。”

39 ☪ 第 39 章 ◇

  ◎“我绝不会娶你。他不知道疼痛的概念,更不知道伤口上的疼痛会加倍放大,第一次搽着药膏的手指刮过伤口时,荔知本能地战栗了一下。

  整个马场除了管事有一些廉价的伤药外,唯有谢兰胥手中握有高级药品。

  只剩荔知端个空碗在原地发愣, 他是来干嘛的?

  荔知所住的房间恰好就在谢兰胥旁边,听说是为了谢兰胥特意空了一间出来,最后便宜了荔知。

  上药他拿着来,上完他拿着走,绝不经手第二个人。

  天地如此喧嚣,人们的议论声,马鞭的抽打声,簌簌的风声,脚步的走动声——唯独没有她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以壮士断腕的心态一口闷完碗里的汤药。我和你们说说在这马场的差事。

  “管事请说。这碗她该还给谁呢?

  “再骑一圈——”荔象生的声音随着草甸上的夜风刮过。”

  李管敲打完四人后,分别安排了他们的差事。”

  谢兰胥手里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隔着一段距离, 那独有的苦臭味已经冲入荔知的鼻腔。”荔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当她清洁完正要穿上衣服,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你说,是殿下出去给我采的草药?

  “你要去哪儿?

  按李管家的说法,从明日开始,他们所有人都要寅时就起床。

  “何为美,何为丑?”荔慈恩快活地向马上的少年挥手。

  荔象生跑完最后一圈终于下马,跑到荔慈恩面前接过她递来的汗巾擦拭一脸热汗,同时不忘向荔知问好:

  “……荔知姊姊。

  这差事比荔知的更难,荔象生头回训马,光荔知看到的就从马上摔下来六次。”◎

  三间房的分配, 荔知和荔象生都是单独一间,嘉穗和荔慈恩同住一间。”他一脚迈了进来,如同走在自己屋中一般自在。

  谢兰胥看她一眼, 转身走了。倒是殿下……是殿下天不亮出去,亲自采的草药。”

  三人等到最后一个下值的嘉穗,一起往下人住宿的方向走。”李管事点头道。

  “哥哥,回家了!”

  嘉穗点了点头。

  “去找李管事——”荔知说, “昨日他还没有分配我差事, 我打算去问问他……”

  “先把药喝了。

  从出生到现在,只有荔知一人,让他不可思议。

  他虽然没有痛觉,但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疼痛,停顿片刻,再上药时,力度不由自主轻了许多。

  “已经开始结痂了。

  “喝完了……”她一张脸皱成苦瓜蛋, 龇牙咧嘴道。”荔慈恩捂着嘴笑道。

  其实她背上的伤, 并不严重。

  荔知怕他疑心, 连忙说:“吃得下!”

  荔知说:“荔知自知后背丑陋,恐脏了殿下的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令他敬佩。”荔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只是辛苦嘉穗了。

  他深深记得,那个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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