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偷偷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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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十日前,谢灼离开裴家,临走前还对她说,他明日就入宫去求见圣上,请求陛下应允了他们的婚事,却没想到,短短的十日,足以叫一切都翻天覆地。”

  雪从天而降,他不再言语,双目慢慢阖上,雪珠落在他面上,他面容沉静,只是眼角缓缓溢出一滴湿润的泪珠。眉儿你去见他做什么呢?”

  少年朝她走进一步,淡淡道:“无事。

  裴丞相坐在厅堂中央,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氤氲的茶盏热气缓缓升起。”谢灼眼中浮起淡淡的阴翳。怎能让燕王冲撞她?”

  马车辘辘声从后方传来,在裴府前停下。陛下当真如此狠心?”

  危吟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雪里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危吟眉猝然一惊,转过头来:“舅舅,舅母,求你们让我出去见他一面。

  “眉儿,你素来乖巧听话,如今为了他求到舅舅面前,断食三日,不肯进一滴水一粒饭,你看看自己这般还像话吗?

  十日不见,再见面竟是这样的画面,相顾无言,唯有心中泪千行。

  危吟眉眼底酸涩,再次朝着裴丞相跪拜,“眉儿感念舅舅多年来的照拂,只是燕王于我亦然有恩,如今他即将远去北地,日后与我不知还能否再见,恳请舅舅舅母答应眉儿这一回。还望兄长便开恩,让眉眉去见燕王一面,了却了两个孩子最后的心愿。

  裴夫人微微动容,看向裴丞相。”

  谢灼轻声道:“是。

  “是,太子妃有意让危家姑娘入宫。如此,眉儿你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陛下于十日前下旨,崔氏一族通敌叛国,着下旨褫夺崔氏一族爵位,成年男子皆斩首,妻女一律没为官婢,余下未满十四者,流放三千里。”

  危母哽咽不绝,泣声哀哀,孤儿寡母跪在大堂中央,身后是深沉的黑影,快要将二人柔弱的身影给吞没。”

  他的手指是如此冰冷,危吟眉感觉他在将袖子从她的手臂中一点点抽走,鼻尖一阵发酸,心犹如被狠狠剜了一刀,哽咽道:“你说过会娶我的,你要这么走了吗……”

  他的步伐顿了一顿,张了张口,危吟眉辨别出他说的是“对不起”三个字。

  危吟眉缓缓抬起头来,鬓边垂下一缕碎发,眼中水光浮动:“那燕王呢?”那仆从看了危吟眉一眼。”

  危吟眉低下头,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心中酸涩无比。你觉得燕王有如此的外祖家,他还能独善其身吗?”

  小厮指着远处:“表小姐,燕王殿下就在府外头,快要要走了。”

  危吟眉将头上一根绾发的金雀簪子拿下来,用力一扳,将簪子折成两段。

  谢灼口中呼出冷气,问道:“他们是谁?

  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被风一吹,更觉冰寒入骨。

  谢灼道:“我要去北地了,走之前来见你一面,看到你安好我便放心了。”

  危吟眉试探地伸出手去,难得这样大胆地主动去握他的指尖。”

  “回燕王殿下,奴婢们是奉太子妃之命来裴家,教危姑娘礼仪的。”

  “太子妃?”

  在他面前,跪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形瘦弱,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衣,周遭的萧索景象加重了她身上的伶仃感。”

  裴丞相经此一提醒,吐出一口气:“今时不同往日,崔家倒了台,齐王在此事中从龙有功,被立为太子,你姑姑如今是太子妃。”

  她知晓太子与崔家一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谢灼应当是恨极了太子,自然也恨极了太子妃与裴家。”

  危吟眉点点头,撑着地面从蒲团上爬起来,却因为膝盖发软,险些跌倒在地。”

  谢灼道:“我是皇子,皇子总要去藩地。

  越是形单影只,越是萧索,他越是身形挺立。

  只是如今的境况,也不知她还愿意出来见他一面吗?

  裴丞相看到来人问:“燕王还在外面吗?

  裴丞相眉心紧皱,一旁的裴素臣上前一步提醒道:“父亲,天已经快亮了,姑姑等会要从宫中来府上,若叫她的仪仗撞见燕王了,怕不妥吧?”

  听到“太子妃”三字,危吟眉抬起头,对上裴丞相那双深沉如潭的双目。”

  危吟眉摇了摇头,琼鼻被冻得通红:“不是这样的。

  危吟眉抬头,只觉背后一阵凉意,转过身去,看屋门打开,有仆从外推门而入。

  谢灼松开她的手:“你回去吧。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危吟眉倒在母亲怀里,眼底的泪盈于睫,虚弱无力,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危吟眉在冰冷的地砖上膝行几步,到裴丞相面前,颤着声音:“舅舅,能否让我去见他一面?

  裴丞相问道:“太子妃给表姑娘准备的宫人呢?这几个宫人就是太子妃派来教礼仪的婢女。

  她昨日跪在厅堂中,浑浑噩噩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他一人离去,在北地苦苦待了数年,时隔多年后,他再回到京城,他全然变了一个样子。

  裴丞相不发一言看着她。”

  宫人们见二人纠缠不清,道:“小姐,您这样实在不合礼数,太子妃的鸾驾到了,您快回府吧。

  她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京中如此多世家女郎,太子妃会独独选中了她。崔家被指叛国,证据确凿,前几日那道圣旨下来,崔家的儿郎不肯就范,密谋起兵反抗,如今是坐实了谋逆的名声,惹得陛下大发雷霆。

  那一别,就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十五岁的少女跪伏于地,身段楚楚不胜衣,额头不停地触地,如今已在厅堂中跪了一夜,身子摇摇欲坠,磕了几下,整个人无力往一旁倒去。”

  危吟眉垂在膝盖上的手收紧,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逆流直往心口冲去。”

  裴丞相不耐烦地拂开她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她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看到他的那一刻,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她跑到他面前道:“你冷不冷啊,我听仆从说你在外头等了我一夜?”

  泪水从她眼中滑下,一滴一滴砸在面前地砖上。赶紧将燕王打发走。”

  他身侧裴夫人开口道:“陛下给燕王封了藩地,他即刻就要启程去北疆了,说是去藩,实际上与圈禁无异,若非皇帝传召,此生不能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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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家的正堂,冰冷潮湿,光线暗淡。你再去求求他。”

  裴丞相将茶盏重重摔到桌案上,余音回荡在厅堂中。

  她强撑着走出厅堂,冬日的天空是一片深沉的铅灰色,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身上如同刀割一般。”

  危吟眉脸色青白。前几日,裴丞相招她到身边交谈,言语之中暗示太子妃想她入宫侍奉皇太孙。”

  他转身往骏马走去,危吟眉攥紧他的袖口,道:“谢灼,你带我走好吗,我想和你一起走……”

  谢灼一愣,眸光微动,颤抖的手拂开她的手,道:“你和我去北地做什么?以后在京城没有人护着你,你一个人要好好保重。

  一旁的危母看着于心不忍,上前来扶住她:“好眉眉,别磕了,头都快磕破了。

  危母拿出帕子帮她擦泪,捧着她的脸蛋,柔声道:“眉眉,快去吧,等会太子妃的仪仗就到了。

  他低头:“是我对不住你在先。

  她慢慢推开母亲,手撑着冰冷地面,继续朝着上首的二人磕头,“求舅舅答应眉儿一回……”

  危母眼中满是不舍,望向上首的人:“兄长,眉儿的父亲去得早,是我一人带大的,她从小格外懂事听话,寄住在裴家亦从不惹是生非。”

  裴丞相看向危吟眉:“你既然想见燕王,便让她们跟着,燕王见了她们后,知晓了一切,心中的念想自然也会断了。那日太子妃设宴,邀危姑娘前去,皇太孙在宴上对危姑娘青睐有加,很是中意危姑娘。

  身后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二人的说话声,“见过燕王殿下。”

  几个宫女停在了他们身后,朝着二人作礼。

  谢灼长身如玉,立在马边,肩膀上淋满积雪,连眉梢都凝结着一层冰霜,四周的风声猎猎,他的衣袍被风拂起。”

  危吟眉握住他的袖子,“我听说北地艰苦,严寒偏僻,你一个人去了少不得要吃苦,你怎么能去那里?”

  裴丞相又饮了几杯热茶,“不是舅舅不让你去见他,只是眼下情况,让你去见他才是害了你。

  洛阳城中有太多牵扯与故人,他来不及一一告别,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她。”

  裴丞相目光凝结在她身上,轻拨了拨茶盏:“燕王?

  危吟眉跪了一夜,身子颤颤,几乎站不稳,扶着他道:“我在裴家的正厅跪了一天一夜,就是求着出来想要见你一面,我有好多话要与你说,你不要走……”

  谢灼打断他的话:“不必多说了。

  走到府邸门口,危吟眉问道:“燕王在哪?”

  “在的,燕王殿下在裴府外等了一夜,想要求见表小姐一面。

  裴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阖着,门扣上的兽首在蒙蒙亮的夜色里泛着诡静的光,森森然犹如鬼魅。我很想见你。

  危吟眉指尖扣紧了冰冷的地砖。

  谢灼看到她眼底泪花,终究抬起袖子帮她擦了擦泪珠:“眉眉,山高水长,或许我们总还会有相见的一天。”

  危吟眉紧紧扣着他的袖子,泪眼朦胧道:“你去北地了,还能回来吗?让那群宫女跟表姑娘一起出去见燕王。北地蛮荒,偏僻无人烟,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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