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犹如拨开阴霾的晨曦,直照进了殷氏晦暗的心中,让她感觉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
只这一声,就吓得跪坐在地的殷焕差点没跳起来,他把额头抵在了地上,跪地求饶:“我不敢了,我以后不敢了!殷家二老与殷氏三人含笑交换了一个眼神。
佘氏并不无辜。
在佘氏的心中,最重要的人早就不是这个与她离了心的丈夫,而是她的儿子。
“殷焕。”
想要攻破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就要从她最在意的人或者物的着手。
萧燕飞轻飘飘地斜了殷焕一眼,甚至懒得再和他说一句话。
“娘。”
殷氏慢慢地转头去看萧燕飞,隔着眼里那朦胧的雾气,看着一丈外的萧燕飞朝她款款走来,弯着眉眼笑,娇美如花。
跪在地上的殷焕眼神游移不定,眼珠子转了又转,最后狠狠地咬了咬牙根,仰起头:“父亲,母亲,把我送官吧。
要是老爷子和老太太性命不保,那么佘氏,会是这件凶案的既得利益者。舅母且宽心。”
“……”
别人越是这么说,她越是努力,她不想输给任何男人,她想让旁人羡慕爹爹有她也不比有儿子差。
殷焕这是笃定了,族里为了子侄们的前程,会为他做主,让老爷子忍下这口气吧?原来是你!
“老爷,太太,”大丫鬟屈膝行礼,笑着对着老爷子禀道,“卫国公世子来了。!”
“好男人谁会上门给人当倒插门,还不都是为了吃绝户!
一日爹爹出门,被楼上掉下的花盆砸到肩膀,然后爹爹差点被一辆马车撞到,为此还崴了脚……
爹爹连续几天都有祸事,小则蹭破点皮,大则流血骨折。
殷氏看着萧燕飞,含着泪光笑了,心中的压抑也缓解了些许。他这辈子的前程怕是都要毁了,甚至不会有哪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他!
听着这对夫妻狗咬狗地叫骂不休,萧燕飞的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翘,信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出了堂屋。
下午的阳光灿烂明亮,上头茂盛的梧桐树冠伸展着枝叶遮蔽住烈日,庭院里静悄悄的。
咦?
大不了她伺候他一辈子。!”萧燕飞又安抚了一句。
是啊,连燕飞都没有怨天尤人,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输给燕飞呢。
当年侯府来家里提亲,她不愿,咬牙不从,后来家里的生意受损,可即便如此,双亲也不从。”
说完,她才继续往堂屋外走去。
殷氏怕了,只能应下了亲事。
殷湛失笑,又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就像从前那样,叹道:“阿婉,哪有千日防贼的。
佘氏转头恶狠狠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殷焕。
她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安慰道:“舅母,您别急,谁对谁错,外祖父是知晓的,只是……可惜了皓表弟了。佘氏怎么可能宽得了心呢,胸膛剧烈起伏着,阴狠的目光猛地射向了殷焕,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宽心?
他就说,以佘氏这胆小如鼠的性子怎么敢出卖他,原来是这个小贱人在背后撺掇!
殷焕若是被送官,定下了弑父大罪,那她的皓哥儿怎么办?
只是看着这孩子,殷氏就觉得勇气倍增。”
“殷老爷怎么就不纳个小妾,生个儿子呢。”
殷氏根本不想听殷焕废话,神情冰冷地扬起手,对着殷焕的右脸又重重地甩了一巴掌。
殷太太走了过来,把跪地的殷氏扶了起来,在她鼻头轻轻勾了下,戏谑道:“你啊,都是当娘的人了,你再哭,燕飞可要笑话你了。!”
家里只有她一个独女,从小,她都会听到有人叹息的声音飘入耳中:“哎,可惜了,殷老爷这偌大的家产都要便宜别人了。
殷氏紧紧地握住了萧燕飞的手,腰板又挺得笔直,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
一句话令堂屋的气氛刹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燕飞可以,自己也可以。”
“咚咚”的磕头声中,一个粗使婆子从外头匆匆而来,直走到了堂屋外的廊下,与守在廊下的大丫鬟低语了几句。
顾非池来了?
她现在不是孤身一人,她有爹爹娘亲,有燕飞,还有烨哥儿呢。
而她错了!
乍一看,一副诚心认罪伏法的样子。
大丫鬟神情一肃,转身走进了堂屋,从殷焕的身边经过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萧燕飞微微眯了眯眼,漆黑的眼珠闪着狡黠的微光,若无其事地向着缩在一旁的佘氏走了两步。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娘们!”
他们家既然已经被惦记上了,那么再防也是没用的,哪怕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总会被有心人找到机会的。
殷焕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四肢冰凉,只觉如芒在背,心脏像是龟裂出了无数道裂纹般,整个人从内到外都临近崩溃的边缘,继续求饶:“父亲,我错了!
殷焕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萧燕飞三言两语地用几句瞎话哄住了佘氏,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的儿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偏有这么个爹!”
殷焕咬牙切齿地瞪着萧燕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眸子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下身传来的湿意更是让他羞恼交加。
他深吸了两口气,支支吾吾地试图解释:“大姐,你听我说……”
“啪!
反正那药也是他自己“求”回来的。
瘫坐在地的殷焕惊惧地缩了下身子,留有一枚清晰掌印的左脸颊迅速地肿了起来,鬓发凌乱,整个人惊魂未定,狼狈不堪。
在这古代,宗族的权威是不容小觑的。
殷焕意图弑父,就算老爷子没死,那也是“恶逆”,属十恶不赦之罪,有罪的不仅仅是殷焕一人,还会连累族中子弟,三代不得科举。
殷焕捶胸捣足地骂道:“佘氏,你个蠢妇,你被人当枪使了!”佘氏郑重地对着殷湛磕了下头,哀求道,“别送官。”
他的额头磕得青紫,两边脸颊都留着清晰的掌印,两眼直直地望着二老。
他心头像是劈过一道雷似的,心头雪亮,恍然大悟——
“是你!
这一掌比前一下还要响亮,直打得殷焕嘴角流血,身子再次狼狈地歪倒在地。”
在他的怒骂声中,佘氏的眼神愈来愈冷。
殷氏用帕子又擦了擦眼角,柔声对萧燕飞道:“燕儿,你去招呼一下顾世子吧。
燕飞长成了自己所能想象得最好的样子!
殷焕,他该死!
“我的皓哥儿。
萧燕飞迎着夏日的暖风,闲庭自若地往前走着,只听后方堂屋隐隐约约地传来殷焕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你这毒妇,我早该休了你的……”
萧燕飞没有驻足,也没有回头,只随手把一缕吹乱的鬓发捋到了耳后。
殷氏的眸中一片血红。”
“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她想过了,只要把殷焕拿来药老爷子的那“药膳”,熬得浓浓的一碗给他灌下去。
此时此刻,他的沉默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他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袍裾下方渐渐地渗出一滩可疑的水渍,一股古怪的骚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殷湛冷眼看着殷焕不断地磕头,一言不发。
挪用那五十万两海贸银子的事兴许与佘氏与关,可是殷焕给老爷子下毒,佘氏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她装聋作哑,不阻拦殷焕,也不告诉二老,十有八九她还暗自期待过。
她一咬牙,抓着萧燕飞给的那方水绿色帕子冲到了殷焕的身边,“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砖地面上。
那笑容似在说,她在呢。
她将手里那方帕子温柔地塞到了佘氏的手里,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舅母,皓哥儿还有我们呢。
刚走到他身边的萧燕飞朝他瞥了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他一侧的唇角撇了撇。
萧燕飞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水绿色帕子,亲手给佘氏擦了擦眼角以及脸上糊了的胭脂,那么温柔,那么体贴。”萧燕飞温柔地抚了抚殷氏的背,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刚刚弄乱的衣裙,嫣然一笑。
殷氏忍不住又迁怒起自己来,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淌落,悔不当初地颤声道:“要是十六年前的那天,我没有出门,就好了……”
那一日,她要是不出门,就不会“落水”,更不会“被人救”了。
莫非送官对他反而更好?
“父亲!
“不过,表弟年纪还小呢,将来总会有法子的,到时候,我们再托人想想法子,也就成了。”
“爹爹在这里。
“爹爹,”殷氏哽咽地唤道,泪流不止,激动得脖颈中青筋隐现,一手握住了老父苍老如松枝的手,“我不该远嫁的!
“姑娘,这边走。”佘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心疼地唤着儿子的小名,眼圈又开始发红。”
“皓表弟的前程怕是会被影响。
殷氏再也不理会殷焕,直扑向了殷湛,跪在了他跟前,牙根紧咬,气息急促。
古时讲究“母以子为贵”,唯有儿子好,佘氏才能过得好。”殷湛看向殷焕时,眼神突转锐利,尖锐地划过殷焕的脸。
怎么也不能让他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再等殷氏年纪渐大,这些议论声就变成了:“她她她,就是殷老爷的独女,只要娶了她,那日后就能吃绝户了。
萧燕飞略一顿足,若有所思,这个表情代表讥笑或者得意。
萧燕飞凝神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大景律》,似乎是有点明白外祖父为何迟疑了。!
若是她没有远嫁京城,爹娘也不至于过继殷焕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玩意儿,差点就没了性命……
看着女儿这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老爷子心疼极了,从老妻的手里接过一方帕子,给女儿拭去脸上的泪水,慈爱地说道:“没事,阿婉,不怕。”
她不能让殷焕这种狼心狗肺之人连累了她的宝贝儿子!
那时候的爹爹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般守护着她,而现在,他老了。谁想,之后意外接踵而来。”
萧燕飞落落大方地对着几个长辈福了福,就往外走。!
一切都会好的!”
他微微一笑,温和的神情与声音就跟殷氏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小时候,爹爹也是这样安慰她,给她擦眼泪。
只是想想,殷氏的心就像是被一把刀子反复绞动般,一阵锐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母则强。
她心知肚明,佘氏会对殷焕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