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榻前起身,晃悠悠地坐在了内室的一方铜镜前。”
医女包扎的手在空中一滞,随即小步后退,对她拜道:
“贵人好眼力。
那么,让大可汗失去她这枚质子,疑心玄王,就只有一个原因。她随手拿起一把木梳,散了一头鸦云般的青丝,对着铜镜漫不经心地绾起发来。
那医女上前,双手指尖翻腾,灵巧地取下她带血的伤布,覆上涂了新药的布条,再度为她重新包扎起来。
***
一夜春雨后,积水潺潺,自屋檐细细密密地漏下。
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浓密的发髻,她的心中仍有些死结解不开。
既然她已是大可汗的质子,若是在牙帐待叱炎得胜归来,本来就相安无事。他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恨不得立刻到她面前,将那柄匕首徒手拗断,柏再问个清楚。
叱炎在街上越走越疾,横冲直撞,踹翻了数个摊铺也不曾留意。
可敦故意让穆护放走了她。
昏黄的铜镜映出镜中人寡白的面色,唯有一抹朱唇泛着浅浅的微红,如烛泪,如花尖。”叱炎回头,不由喃了一句。
葛萨将腰际另外一柄小刀置于案上,示意是酬劳。
为了那柄匕首,她竟然只身往返火海之中,不惜性命也要去取了回来。可敦有何指教?
辰霜眼睫翕张,浅呼出一口气,水雾凝在暗色的铜镜上,朦胧了镜中女子娇羞的容颜。”
她神态恭敬,不慌不忙,似是早有预料。细柄粗柄皆有,女子也皆可用。
掌柜赶忙接过一瞧,用手掌掂了掂,拇指粗的刀鞘竟是纯金打造的。他有些懊恼,握着手中精良无比的匕首,也不知是哪句说错,才惹走了贵客。
闭眼,尚能感受到,乌云般的面具在她眼底投下阴翳,男人调笑的语气仿佛仍在耳边,灼热的呼吸随着唇齿扑到面上。”
辰霜手一松,那把木梳从她掌中滑落,掉在了地面。况且,她们身上常带药香,而你身上是熏香,且不是普通香料。
掌柜的心头暗自拿捏好了话术,又信心满满地迎了上去……
叱炎走在喧闹的街市间,心神躁动不定。
离得不仅是王庭与河漠部,更是大可汗与玄王。”辰霜敛衣起身,面对低垂着头的“医女”,冷冷问道。
接下来的一切,不言而喻。
“小人凝燕,可敦特命我前来甘州,是有物信要交予贵人。”
“寻常医女采药捣药,食指拇指和掌缘必有厚茧,而你十指丝滑,看来从未行过此事。
辰霜脊背发凉,门帘外突然传来的一声陌生叫唤,惊到了沉吟中的她。
“贵人。
医馆内室虽有医女常驻,但清贫素简,并无寻常女儿家的妆奁。”
他语罢,还不忘接着推销,道:
“匕首柄上呢,雕金雕银镶嵌宝石的,各凭本事而已。
他回身看到那位出手阔绰的胡人男子还未跟着离去,只见他仍对着一柄明光闪闪的宝石匕首出神。
镜中本是淡淡的容色,此时颧颊边不经意地染上了潮红,平添明艳之色。
之前忽视的一处细节,在河漠部这番潮水涌去之时,显露了出来。这个谜团,倒有点意思。
辰霜一夜难眠,望着外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不见来人。”掌柜取出一柄他近期库房的得意之作,赞叹道:
“瞧这一柄,刀身极其细腻,刀柄粗细得当,非常适宜女子随手携带,作防身之用。
一双白玉纤手将木梳捡起,重新放回了妆台之上。”
辰霜定定望着她细巧的面,秀眉一挑,淡淡道:
“有劳可敦赠药。有的希望女子富贵满堂,便雕金,有的觉得女子清醒脱俗,便雕银相配……哎,贵客慢走!
她是已有心上人了?”
辰霜不语,缓缓行至榻前,挑开了衣襟,露出半边肩头,将刀伤示予人看。
好一位财大气粗的贵客。
当时,可敦为何要让穆护救出她来,一道去河漠呢?
她的心上人,是谁?
“贵客不是本地人士,有所不知。
轩窗内,燃着一柄矮烛,经夜烧灼,火光凄蒙,凝成的赤色泪冢已与烛台一般高。
辰霜不由自主伸出食指,轻点唇瓣,其间余热从冰凉的指腹间透入心扉。那么,大可汗手中再无压制叱炎的工具,面对如此羽翼丰满之将,心中岂能安定?且不论叱炎是否真的有反心,但大可汗必不能容他。所以,才有啜特勒夜半来袭,才有那支黑羽箭。客官若是有心上人……”
“心上人?
医女面露欣喜,边动手边对她道:
“贵人的刀伤,不出几日便能痊愈了。
离间。两人便算定了情,可以上门提亲了。
辰霜盯了她良久,心中沉沉未显露在面上,只慢条斯理道:
“并非我好眼力,是可敦遣你前来,故意让你露馅让我知晓罢了。
脑海中浮现出她身上那柄从不离身的银雕匕首。”
“所以,你是何人?下次定要再来光顾……”
掌柜的还没说几句,却见那戴着面具的玄衣客人大步离去,一阵风似的没影了。
应绝不会只是应穆护的请求,顺道和他一并去了河漠部那么简单。按照我们西北甘、凉二州的习俗,若是青年男子有了心上人,想要娶她过门作妻子,都会来我们铺子打造一柄特制的匕首作为定情信物送予她。”
掌柜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继续道:
“如果那姑娘收下了男子赠送的匕首,还时刻带在身上,那就是她也以心相许,同意了他的求娶之意。
他赶忙继续招待,引他到一面悬满利器的墙面前,指着其上一排一排精致锃亮的匕首,连声调都高扬了几分:
“贵客,要不要再看看本店的匕首。
为了那柄匕首,明明前一晚喝了情酒怕他怕得要死,仍可以独身来他帐中讨要。手的主人一身粗布医女装扮,瞧着有些面生,不是之前照看她的那一位。请贵人务必细细一览。
来人款款越过屏风,对辰霜微微一拜道:
“我来替贵人换药。
所以,那柄匕首,是不是谁送她的定情之物?
为了那柄匕首,她答应他前去肃州,宁愿献舞取悦残暴为名的巴果赞。一滴一滴,落在看客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