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徐茂才就是那个扯线头的人。
我们做的那些事……
果然是有人害我!”
如果不是经常书信往来,那么必定曾经发生过令他难以忘怀的往事。
他的多疑和敏锐仿佛已经将自己拉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来时的路。
有人借力打力,通过摆弄徐朗那棵独苗来推倒徐茂才。
那里阴暗潮湿,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腐臭味,只有老鼠和穷凶极恶的犯人为伴。
走到拐角处时,他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徐大人高堂健在,老家还有两个兄弟吧,侄儿侄女也有几个……”
徐茂才脑袋里嗡的一声,“你想做什么!
两人隔着牢门对峙许久,徐茂才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绷不住,近乎本能地盘算起来:
他来做什么?
范石溪和徐茂才必然曾经和谋过什么,可当年的他们不过小小知县,能做出什么大案?
几乎没人能在他面前说谎。
徐茂才入狱多日,交代的事情却远不能解释从他家搜出的巨额财富以及那些消失的银钱去向,他至今都死咬着不放,究竟隐瞒了多少,又是在忌惮谁?”
徐茂才抓着牢门的手指一紧,口中却道:“此事自有朝廷做主,以我今时今日的境地,便是问了又能如何?”
徐茂才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紧了下,没有否认,“我曾与他同在凉州为官,这又如何?”
他已被移交给刑部,只因尚未定罪才暂时关押在此,按理不再归谢钰管,那么又来这里做什么?
谢钰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踱着步子,像是揣着什么消息,却偏偏不告诉他。”
儿子死定了,他的心也死了一半,竟有些看破了的意味,对上谢钰时,远不如以前敬重。
徐茂才不以为意,“凉州乃西北苦寒之地,同在那里为官也算难得的缘分,大家同甘苦共患难,情分远非其他温柔富贵乡可比,想忘记都难。
是当年的……不,雁门应该死绝了的!
当年与他们同一时期的凉州官员足有数百人之多,一时半刻,谢钰也无法分辨。
谢钰头也不回地走了。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谢钰看着他粗糙肮脏的手指在月光中穿梭,一言不发。”不料谢钰直接原话奉还。
“先是范石溪,再是你,其余人自然也跑不了,”他抖了抖袍袖,意有所指道,“你们做的那些事……”
徐茂才的脸色已经有些白了。
这小子,简直跟他爹一样难缠!”
他已没了儿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血亲,这,这是要彻底将他们徐家连根拔起吗?
谢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四年前,范石溪告老还乡,去年年底,他的坟墓被人刨开,腐烂的尸骨吊在树上,身前还挂着血幡,上面写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将徐茂才的胃口吊起来不上不下,禁不住追问:“写着什么!
晨风微凉,白色的薄雾宛若晃动的轻纱,衬着橙红色的朝霞,竟有几分温柔旖旎。
第25章 枇杷膏
大牢绝对是人们最不愿踏足的地方之一。
果然是马冰。
赵夫人用团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这里,想娘了。”
“以你今时今日的境地,便是问了又能如何?
果然没那么容易得到答案。”
想曹操,曹操到,谢钰微怔,愣了下才抬头看过去。
为什么不说话?
最好的办法就是这样一点点试探,让徐茂才摸不准自己究竟了解到哪一步。
这么一来,那包至今都源头不明的五石散又成了关键。
不可以开口,会中计。
自儿时起,谢钰就发现自己其实很擅长察言观色。
恐怕还有他人参与其中。
他试图从谢钰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对方真的将喜怒不形于色这门功夫练到极致,竟半点不露痕迹。
他见过太多的阿谀奉承,那些人往往口中说着漂亮话,心里却是另一份算计,活像一副躯壳里装了两个人。
他边往外走边缓缓吐息几次,凉风一吹,萦绕在身边的郁气都去了几分。
谢钰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大牢。
谢钰进来时,徐茂才正靠在墙壁上,努力伸长了手,贪婪地触碰小窗外漏进来的一束月光。
父子俩同样讨厌!
谢钰走出牢房时,时辰还早,天却已微微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声。
为了防止犯人逃脱,大牢的地基挖得很深,牢房有一半在地下,窗口极小,光线很难照进来。
谢钰一步步走近,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徐大人可还记得范石溪?
这并非因为他的生活处境多么窘迫,相反的,他的亲舅舅是皇帝,母亲是长公主,世间的大多数苦难都与他无关。
刚入夏,白昼便已明显拉长。”
谢钰反将一军:“既有如此深厚的同僚之谊,徐大人难道不该关心是谁做的?
谢钰轻轻捻了捻手指,决定下剂猛药。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当年那里确实发生过什么事。
机会只有一次,稍不留神便是前功尽弃。
听见有人过来,徐茂才姿势未变,只扭头瞥了眼,有些意外,“什么风把谢大人吹到这里来?
“背信弃义,”谢钰好像没看到他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一字一顿道,“猪狗不如。
徐茂才那刚刚落下去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凉州。
厌恶欺骗和被利用的谢钰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天赋,并加以利用,效果很不错。”谢钰疑惑道。”
这倒也勉强说得通。
大牢内部闷热潮湿,谢钰每走一步,鞋底便会和地面发出细微的撕扯声。
久久听不到回音的徐茂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大人贵足踏贱地,有何贵干呐?”
他又义愤填膺道:“大家曾同在朝为官,他遭此厄运,难道我不该愤慨么?
那孩子一定是想娘了。
五石散……
谢钰踏上台阶的脚步一顿,忽然有些不愿继续想下去。究竟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
徐茂才一噎,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钰在牢门外踱了几个来回,自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徐茂才。
只是泔水般的饭菜依旧难吃,身下的草铺也越发潮湿,弄得他生出许多热疮,奇痒难忍,每晚都难以入睡。
善泳者溺于水,聪明人惯好多思多想,只要丢过去一根线头,那些人就会忍不住顺着线头浮想联翩,不必外人催,就会主动将线头扯开。
做过官的人大多很聪明,因为官场需要智慧,没有城府、不会算计的人往往死得很快。”
“什么?
到底是谁?
这证明徐茂才对凉州的印象极其深刻,而且这种记忆必然是不太美妙的。
又有什么被他挖出来了吗?”
这便是那血幡上写的字。
在听到“凉州”时,他双眼周围的肌肉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颤动,这是一种与震惊和恐惧有关的情绪。
徐茂才的反应相当有趣。
可现在,他已经在开封府大牢住了许多天,甚至有点习惯了。”
“好记性,”谢钰赞赏道,“徐大人为官多年,辗转各处,上下同僚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巨,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本官一说,徐大人就马上记起来了。”对方忽道。
谢钰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
目前他掌握的真实线索几乎都是刚从徐茂才身上诈来的,如果一次做得太多,过于操切,对方很可能觉察到什么。
她穿了套灰蓝色的窄袖衣裳,布料上没有过多绣花,只用深色掐牙,长发在脑后高高吊起,看上去十分爽利。
但若自己的推测成真,那么徐茂才的落马定然也非巧合。
当年凉州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谢大人?
但有的时候,这份聪明反而会坏事。
为什么偏偏提那个地方?
平心而论,谢钰笑起来实在很好看,但徐茂才此刻却被他笑得直发毛,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
徐茂才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声音仿佛直接响在徐茂才心坎上,叫他禁不住跟着恍惚。”
她是在看着自己,又似乎在透过自己看别的人,让她思念入骨的人。
兵者,诡道也。
先是范石溪,又是徐茂才,接下来会是谁?
不,或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诈我的。
徐茂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沦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