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问。……”
她倒在地上,盘螭纹宫砖铺成的地面阴冷无比,隔着一层薄纱衣料,肆无忌惮地一寸寸摩挲着她同样冰冷的肌肤,渗入骨髓。”
香芝将她扶坐起来,喂她水喝。
他刻意站得离帐子很远,不让身影投映在帐布上。是长姐留下的那个孩子?你进谗言,令圣上怀疑,下旨授权你审我,想从我口中得到萧家莫须有的罪名。
“两位公主于我,有大恩,是我自愿的。她咬紧牙关,用微弱的声音道:
“河西军,没有谋反。公主不必介怀。凉州呢?
香芝唉声叹气,道:
“喝了一口稀粥,就再也吃不下了。可浑身血流倒涌,直冲入冠。特谥河西少帅萧长风归义,封归义侯。
微凉的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裾拂动不止,衬得他周身愈发沉静,如山如渊,肃然不动。
片刻后,她满是清光的眸子变得冰冷,虚颤的双手紧攥在前胸,“我不会让他反的。
她猛然睁眼。”
香芝知道她问的所谓何人,放下手中的茶碗,低声道:
“公主昏睡的这几日,王庭已是天翻地覆。但,公主殿下一日不开口,咱家就囚你一日,折磨你一日,直到你愿意开口为止。”
她看到绯色官袍在她身前不耐烦地来回踱着步子,抑制着语调里的怒意,好说歹说道:
“公主殿下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也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她仰起头,紧紧闭上眼,不去看下面。听说,愿意跟着他的玄兵,竟也不在少数。”
“快传太医!”
下一刻,耳边生风,身体悬空,脚底已离地面的螭龙数十丈之高。如同有千百手撕开她的头皮,她四肢痉挛,脾胃翻涌,干呕了几声,就像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如今皇权已固,人都死了,为何还要穷追不舍?”
男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仍是独立风中。
她自小就怕极了这双眼,此刻却用尽残余的力气起身,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稽首大拜道:
“圣上文治武功,我自敬重。
“没有,谋反……”她听到声音,麻木地抬起头,周身钝重,唇舌干涸,只是一直在毫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没有,谋反……”
“圣上已下旨追封了萧怀远和萧长风。”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不是圣上……圣上只需将此案收官,而你,是想要萧家连坐。没有人,比公主更了解的了。
一小束天光从殿前逼仄窄小的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大殿幽暗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身姿笔挺,背影落寞。
……
“清河,没事了。光影逐渐西移,最后又暗下去。不知清河公主可否惧高?”
“希乌和玄王一道扶持毗伽继大可汗之位,反对者已被尽数斩杀。”
“来人,将公主给咱家用白绫绑起来,吊上去!”
字字泣血,寸寸断肠。”这回,是香芝的声音。毗伽封希乌为摄政王。
冗长的旧日梦魇终于过去。”她喃喃道。若父皇弗允,儿臣唯有,一死明志。公主身子虚弱,先喝口水吧。今日,你竟愿为河西萧氏来求朕?
意识却越来越昏沉。其父萧怀远定川侯历事两朝,始终一节,忠君其内,勇毅其外,追谥忠毅……”
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断裂,她想笑几声,却只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眼前一黑,又陷入了昏迷。
她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又重复道:
“河西萧氏,世代忠良,清正不阿,绝无谋反之意!我带你回凉州了。因此,我愿替公主留在回鹘,嫁给新可汗。” 她动了动唇,喊出了声。”
“可有饮食?
她想要尖叫,叫声却遏在了喉咙口发不了声。”
清河一怔,摇着头想要起身下榻,却因四肢无力又扑倒在地。儿臣以命作保,河西萧氏,绝无反心。
香芝叹了口气,道:
“玄王即将要发兵凉州了。”耳侧传来崔焕之焦急又欣喜的喊声。”“唉,咱家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硬的骨头!
香芝忍不住小声说道:
“将军为何不亲自进去看她?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醒了!”
“因为萧长风当日杖杀了你去凉州监军的干儿子。公主又能自在出宫,不好么?
“师傅师傅,清河公主好像没气了!
“我睡了,多久了?希乌不仅默许清河公主还朝,玄王所领的玄军可自愿随他归唐。”
……
不知过了多久,她半阖的眼帘中,看到一角镶绣五爪金龙的赤黄袍衫,垂掩着一双六合靴。”
“我朝西北已是动荡不安,如此给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圣上难道不怕众将寒心,反声四起么?清河没有动,眼帘张开又阖上,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望见了榻前一脸焦虑的香芝。他,没有谋反!
清河又艰难地发声问道:
“还有,玄王呢……”她注意到香芝提及了所有人,就唯独没有提到他。”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那人绯色官服臂弯里的一卷拂尘。
***
天色好像又暗了下来。你心生怨恨,才想给萧家定罪。
香芝忍不住抬手抹泪,轻声道:
“公主昏睡快十日了。”
“而且,公主殿下,你可以归唐还朝了……”
“毗伽?”
她咬唇,重声呵斥道:
“你,痴心妄想!她还没饮几口,突然偏过头,急切地比划着问道:
“他呢?一定要封我为可敦。”香芝擦去眼泪,将身子一侧,掩住了她落泪的侧脸。我念给你听。
一眼便见到了立在帐外的高大男人。河西萧氏忠在王室,泽在斯民,不可淹没。
看到她出来,男人微微回身,沉声问道:
“她醒了?
“圣上没有得到答案,是不会见你的,公主殿下。咱家瞧着,公主的小身骨也经不起折腾,万一这细皮嫩肉给弄出点什么印子来,圣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父皇!旁的人,也看不出一丝用刑的痕迹,圣上也不会怪罪。”
香芝快步上前,禀道:
“醒了。
来人眉眼威严,内蕴利光。”
清河听到自己说道。”
“最快明日,玄军就要搬师前往凉州了。”
“河西军死守峒关,抵御外敌,功勋卓著,帝甚念之。
最后一日,她涣散的眼神已无法聚焦到那束天光。泠泠月色洒在他暗淡无比的一袭玄袍上,显得沉重又冷清,像是一座万年寒峰。”
“河西少帅萧长风,誓死守卫峒关,天地可鉴。
每一日,她奋力朝那束明亮的天光伸出手去,想要被他的光晕所笼住,所包裹。还喝了几口水。”
“我要见圣上!香芝,委屈你了,要嫁给十岁小儿……”她心中哀恸,喉间窒涩,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她卧床太久,喉咙是干哑的,发不了声,只能用唇语说话。”
“公主殿下,只要老实按照咱家的话,写一遍,这事儿就成啦。
静立许久,赤黄袍衫拂袖而去。他不知与希乌达成了什么交易。您要收河西的兵权,您也收了。
“公主这番不饮不食,咱家也不是没有办法。”
来人面色微暗,沉默不语,她伸手捏住了他曳地的绣边,匍匐过去,死死抿着唇哀求道:
“恳请父皇抚恤为国殒命的河西萧氏,以重振西北军心民心。”
许久没有回音,香芝本想自讨没趣地退下,却又听见他淡淡回了一句:
“她不会想见我。如此,天下爱戴,于父皇,有百利而无一害!
“此举甚是不妥,他竟真的要反么?呼吸也越来越困难。罢了罢了。”
“我要见圣上……”高声的呼喊转为低低的嗫嚅,她太累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干裂的唇瓣翕张,不甘地闭上眼了。”
闻言,来人似乎一怔,眉目似有松动,声音依旧冷峻而低沉:
“自你阿娘去,你十余年不肯叫朕一声父皇,人前人后只称圣上。
……
香芝好生劝慰了公主,安抚她直到她再度睡下,才从可敦侍女帐中退了出来。”
与她对话之人似是一愣,空旷的大殿静了半晌,那人转而低低笑道:
“公主金枝玉叶,自是下不了诏狱的。
如此周而复始,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