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到了僻静无人处, 两人停在树荫下，姜稚衣转过眼问惊蛰：“如何？秋分过后，长安的天不知要染血几日。”
车内人似是踌躇了下，掀袍走了下来，颔首作揖道：“不知郡主在后，裴某失礼，郡主有何要事？”
姜稚衣点了点头，等鱼儿钓上来，便可揭开话本之谜，也可问清楚和亲一事究竟是胡编乱造还是确有根据，待她查明真相，便去信向元策邀功。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半途追见了裴家的马车，想让惊蛰喊停裴家车夫，却不料这一喊，裴家的马车竟然越驶越快，眼见着车轮转得都快起火星子了！
至于查探的手法——
天知地知三清道祖知，便不必元策知了。”
“郡主高明，如此一来, 张道长误以为您与沈少将军亲事不成，必定再次出关。
车夫拿出毕生所学的赶车技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城门口反超裴家马车，一个甩尾一横。”宝嘉摇了摇头，“我与你说漏了嘴，你可莫往外说。”
姜稚衣看了眼他泛红的耳廓。
她就算要分享消息也只是与元策，但如今他们相隔这么远，传信说这等秘事被发现可是要命的。
眼看前方男子一脚绊在最后一级石阶，险些摔个大马趴——
“与裴公子气质差远了，”惊蛰摇头，“只是背影相像吧。”
“国不可一日无储，我那父皇如今状况也不好，当要早做打算的。”
姜稚衣连忙点头。”
一刻钟后，无人的殿堂内，姜稚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面前三尊神像，双手合十，闭着眼道：“三清道祖在上，信女稚衣，今日前来是为忏悔不忠之心。”姜稚衣停在观门前，远远一指，“那是裴子宋吗？
第89章
姜稚衣从蒲团上起身, 隔着帷帽不动声色地往四下看了看，被惊蛰扶着出了殿堂，朝外走去。”
“这我便不清楚了，听说走得还挺急，连中秋都不过，这两日便要出发了吧。这一害羞便上脸的人，还是放弃撒谎吧。
姜稚衣头戴轻纱帷帽，被惊蛰搀扶着一步步拾级而上。
“哟，倒是我说漏嘴了，”宝嘉掩了下嘴，“不过也不算漏不了风的秘密，宫里人都知晓，他宫变时亲自拔剑对敌受了些伤，热夏伤势反复，烧了几场，如今常常夜半惊梦而起，以为叛军在侧，已经拔剑误杀了好几个太监宫女。”
“只是入夜惊悸，白日无恙，照样理政，不过长此以往下去总归不是好事。
裴家马车被截停。”
裴子宋垂着眼摇头：“不曾！”宝嘉淡淡一笑，“再说阿兄本就没有为储的本事，若真坐上那个位子，江山和性命迟早一起丢掉，早些被罢储也好，若老二上位，恐怕要赶尽杀绝，如今是老四，还能留着性命，已是最好的结局。”
姜稚衣一愣：“他不是说他母亲身体不好，他想在京尽孝，不愿去外地为官吗？”
“……”
姜稚衣越想这事越觉荒唐，想想应当不会这么巧，可又想着万一呢，翌日实在坐不住，一早便登了裴府的门。
惊蛰问道：“郡主，不是说张道长去云游了吗？”
惊蛰恍然大悟：“郡主聪慧，所以您今日过来是为了——？
为储君者，岂可只顾一家性命，弃帝位而去，此前仅是二皇子一派朝臣弹劾太子，这次风波过后，满朝文武皆有心罢储，弹劾太子的奏本在金銮殿漫天飞舞，从武出身的天子今次对太子也已是失望透顶，恐怕不日便将做出抉择。
姜稚衣脚步轻快地往观外走去, 正待走下长长的石阶，忽见前方一道熟悉的青袍身影正疾步拾级而下, 走得颇有落荒而逃的风范。
姜稚衣怔怔回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惊蛰：“惊蛰，那日在道观的人该不会真是裴子宋吧？”
走这么急？”
惊蛰也想到了这里，张了半天嘴：“难、难道裴公子听见了您的话，以为您有意的人是他，担心沈少将军杀进京来，这便赶紧收拾行囊跑路了？
“你也不必为他们太过唏嘘，我那母后和太子阿兄从前在王府对你好，因为他们是王府的正经主子，自然要大方待客，也要做人情，他们那样的人哪里有什么真心。”姜稚衣一惊。
反观四皇子，过去两月雷厉风行赈济南面三州灾情，又在叛乱当中解困皇宫，救天子与一朝重臣于生死危难，亲手带兵拿下二皇子，眼下风头正盛，或已成储位不二人选。”
“状况不好？
姜稚衣这一路乘得摇摇晃晃，头都发晕，揉着额角被惊蛰搀下马车，上前走到裴家马车边上：“裴公子跑什么？
从前姜稚衣以为这是为人父母的宽纵，直到去年除夕得知李答风一家被判流放的事才隐约猜到，当年宝嘉阿姊原本可能是要与李答风谈婚论嫁，天子却在那个节骨眼判李家欺君之罪，令宝嘉阿姊此后再无婚嫁之心。姜稚衣恨恨叹了口气，怎么张道长还未上钩，裴子宋却咬饵了。
“嗯？这份宽纵也许是对女儿的些微补偿吧。
“许是我想多了，说不准入秋天气凉爽就好了，”宝嘉又道，“南面三州一群官员被罢免，我看我那父皇选人任人忙得很，也没太多异常，对了，听说裴家公子也要入仕，离京赴任去了。”
惊蛰附到姜稚衣耳边道：“郡主放心, 奴婢方才留意了殿外动静, 有两人来偷听墙角, 一位想是扫尘的弟子，除了脚步声外还有笤帚的响动，全程有条不紊, 似是高人，另一位脚步一顿过后匆匆忙忙便走了，听起来走得很是趔趄慌张。”
入了八月，秋高气爽，随着永恩侯病情好转，姜稚衣不必再寸步不离守在病榻前，想到元策尚在率军回河西的途中，她便趁机多注意着朝堂动向——
二皇子于兵败之际被捉拿下狱，与皇子府一众家眷等待秋后问斩，牵连进这场谋反的叛臣亦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却听说裴子宋正是今日启程，此刻已经在出城的路上。
殿堂外，裴子宋一脚顿住，瞳孔巨震着愣在了原地。
姜稚衣碎碎念着说到最后：“信女心意已决，这便打算退亲，道祖不必劝我，只愿道祖原谅信女心志不坚，始乱终弃之罪，勿降下天罚，信女欠未婚夫婿的，只得来生再还了。”
那就是了。
这日，姜稚衣问起到侯府做客的宝嘉：“太子殿下如今这般境遇，皇后被连累在所难免，阿姊可会受牵连？您来了也见不着人呀。
以裴子宋周到的礼节，必定已与京中亲朋好友都作别过，与她好歹是共患难的交情，远行居然连告知都不曾，看来惊蛰的猜测当真不错。”
宝嘉对此嗤之以鼻，端起茶盏随意撇着浮沫：“我与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牵连不到我头上。”
“……竟有这等惊梦之症，”姜稚衣诧异道，“那如今政务是何人在理？”
姜稚衣说着，叩首而下。
反正杏阳城与她共患难的儿郎这么多，张道长也分不清是哪一个。
姜稚衣打听清楚裴子宋走的是哪道门，赶忙让车夫掉头，往城门方向追了过去。”
惊蛰顺她所指望去，觉背影的确十分相似，但向来从容的相国公子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步态？
姜稚衣往前一打手势，命令自家车夫务必拦截下裴家马车。
太子先前赈灾不利仅被罚禁足，本是天子手下留情或出于制衡之策的决定，可宫变时，太子竟然毫无应变之能，唯一的计划便是意图带着父皇母后和太子妃从密道逃生。”
姜稚衣恍然眯起眼：“一位按兵不动听我后续，一位急急忙忙跑去报信，对上了, 这便对上了！”
姜稚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立四殿下为储当是势在必行了吧。”
自从宝嘉开府独立后，多年来又是养面首，又是入商海，种种行迹惊世骇俗，兴武帝和皇后几乎都当没有这个女儿了。
不过虽是如此，他们对宝嘉所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随她去。”
姜稚衣压低声道：“他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事，既然远去云游，临走定与观中人交代过关注着我与阿策哥哥的婚事，否则万一他如此煞费苦心，我与阿策哥哥依然成不了眷属，他难道不再出面撮合了吗？”
“信女之未婚夫婿，本是信女心中认定的良人，然信女六月里遭逢生死大难，其间未婚夫婿不在身边，信女对一与我共患难的儿郎生出情愫，情难自抑，如今意欲悔婚改嫁……”
张道长定是个聪明人，她若要编，必须编得合情合理，煞有其事，只得如此真假参半。”
“自然是用计逼他出关，”姜稚衣弯唇一笑，“我们来得早，这会儿香客不多，一会儿你便大张旗鼓与观中弟子说永盈郡主前来敬香，请他们为我清空殿堂。
姜稚衣尴尬地轻咳一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走到无人处，而后问：“我问你，前些天，你可是去了太清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