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冲他艰难地一笑,“我听钟清说了,他的头颅已寻了回来,葬入了范家的陵墓,范夫人说,她替范家感激郎君呢......”
裴安空洞的眸子,终于有了些神智,泪水从血红的眼眶内无声地滚落下来。
今儿天上的星星多,月光却不亮,芸娘跟着青玉手里的灯笼,回到院子,已是戌时末。
他眸色突然一厉,又开始挣扎,低声吼道,“起来,都给我起来!
他害怕他见不到自己。
今日之前她也不知道。
四万大军,一万多顾家军,一万多明春堂的人,加起来七万余兵马,抵住了北国十五万大军,大获全胜,听起来多光鲜,可终究三万埋骨在沙场的战士们,他们最后一刻是如何用自己的生命堵住敌人刀枪,又是如何怀着希望能亲眼看到胜利,说书的故事再绘声绘色,也描绘不出一二,唯有参与过这场战争的人才知道战场有多残酷。
芸娘一愣,抬头望去,见到他眼角突然流下了两道泪来,双目无神,神色却失了平静,“宁宁,我没事,我会活着回来,你等我......”
芸娘心口钻心一疼,喉咙哽得喘不过气。
芸娘心疼地摸着他的脸,“郎君,都过去了,咱们赢了。”
芸娘:......
“夫人想看星星吗。”
“你先躺会儿,睡着了就好些,你要觉得烧得慌,去净房呕出来就轻松了......”
“我没事。”芸娘着实震了一下,瞟见他身后童义的脸色,便知道这人的酒劲儿恐怕才刚开始。
“两百七十六颗。
“我没事。”
芸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脚步又退了出来,随他目光瞧去,什么都没有啊......
“郎......”
“对面是邢大人。
闹过那么一阵后,许是累了,裴安趴在她怀里,没了动静,芸娘缓缓地扶着他躺下。”芸娘安抚住他,让青玉去弄了醒酒汤,喂他喝下,“感觉如何了?
芸娘心脏犹如被人狠狠地揪住,一阵生疼,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头一回唤了他的小字,“君生,阿舅一生都梦想着家国安宁,他没完成的心愿,郎君替他完成了,你是英雄,阿舅阿婆、姑姑,还有两个叔叔,在九泉之下,定会为郎君高兴,以郎君为傲。
芸娘同童义将人扶进去,伺候他躺在床上,裴安倒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抓住芸娘的手不放,见芸娘朝他望来时,便道,“我没事。
他说牛郎织女星,隔着一条银河,一辈子都见不到。
芸娘一直坐在他床边守着,天色不早了,青玉进来提醒,“主子,屋子都收拾好了。”
赶是赶不走了,芸娘只能先让他进去,上前牵着他的手,领着他到了厢房门前,看着他低声同他道,“说好了,就坐一会儿,不许再赖皮。”
芸娘:......
怕她再拦住,他赶紧几步上前,闯了进去,抬头扫了一圈,“夫人住哪儿?
自己是他在这世上最亲密最信之人,她也一样,在这世上她唯一的支撑就是他了,与其说相依为命,不如说相互倚靠。”
“倒没拿棍子硬撬,二公子中搬出了邢大人,说他酒量好,千杯不倒。”
他倒是听话,猛点了下头,“嗯。
肩头被他沉沉地压住,芸娘撑着力,稳稳地抱住了他。”
头一回回娘家的姑爷不能和姑娘同房住。”
这个时辰坐什么坐,没得让人瞧见了笑话她,芸娘上前扶住他胳膊,将他转了个方向,边推去门外,边哄着道,“这院子太小,简陋得很,也没地儿给郎君坐,郎君先回去睡个好觉,明儿一早我便去找你......”
说着,芸娘同童义递了个眼色,童义却不着道,立在那不动,朝着她为难地一笑,不是他不想帮忙,他要拦得住,也不会让主子跑来了这。
裴安安置在客院,芸娘住回之前的院子,黄昏王老夫人派了几个下人将院子收拾了出来,这会子青玉和连颖已铺好了床,等着芸娘回去歇息。
有多少颗,她压根儿就不在意,也有去数,点头夸他,“对了,郎君真厉害。
“郎君怎么来了。
她体会过那样的感受。
醉酒后,睡起来并不安稳,裴安睡了一会儿,胃里终是有了反应,这回倒是清醒了一些,死活不让芸娘扶,唤来了童义,去净室呕了一回,童义伺候他沐浴更衣完,再扶他躺回床上,人舒服了,觉也睡得踏实。
一身宝蓝圆领长衫,腰带都是歪着,脚步立在门槛处,身子东倒西歪。”
“郎君,郎君......”芸娘哭出了声,扑在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了他。
芸娘的心如同刀割,泪流满面,一把抱住了他,“郎君,结束了,都结束了,我是芸娘,你回来了,我们都平安......”
第98章 爬墙
裴安听到她的声音,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漆黑的眼珠子布满了血丝,目光呆呆地定在那,不再说话,喉咙无声地吞咽。”芸娘拖着他,“我就喜欢在这儿看。
裴安冲她一笑,“我坐坐就走。”他不是问她,是肯定的语气。
“当年你就在站在那同他说话的。
正因着他的话感触,他又道,“断然不会让旁人肖想了你。
王老夫人那头派人过来,瞧过几回,知道人没事了,才放心。
知道他心眼小,但不知道小成这样,孔眼儿怕是都被他堵死了。”
“郎君可还记得范大人?”不待她回答,他牵着她突然朝墙根走去,到了跟前,袍摆一掀,作势要带着她爬上去,“没事,区区一面墙,难不倒为夫,我抱你上去......”
这人酒品也就这样。
青玉又折回身去了院门口,取下门闩,推开门,人突然愣在那,动也不动,“姑,姑爷......”
芸娘隔太远,没听见青玉的声音,见她堵在那,半天都没动,也跟着折了回去,走了一半,门外的人直接将青玉逼了进来。
芸娘转头看了一下床上的人,睡得挺踏实,估计夜里也不会醒来,起身嘱咐了童义好生看着,放心地走了出去。
见芸娘要把他往门外推,裴安不乐意了,及时转过身,伸手将另外一扇没有打开的门扇,一并推开,“我就喜欢这儿。”
芸娘奇怪了,“他不是不饮酒吗,二哥撬他嘴了?
他又猛地从床上挣扎了起来,脸色肃然,眼神凌冽,咬牙道,“杀,杀......”
芸娘虽未真正地经历过战场,可她曾亲眼见过欺人的北人,和满城逃窜的百姓,她能想像出是何等的激烈和残酷。”
芸娘:......
芸娘见他已完全没了神智,也懒得同他再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不知该如何去劝解他,只觉心疼,从他怀里起来,脸上也沾满了眼泪,看着他轻声道,“郎君,你已经尽力了,他们的死同郎君没有任何关系,是他们心怀家国之梦,甘愿上战场,即便战死在沙场,家国的情怀依旧还在,在天之灵也一定能看得见今日的胜利,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没有白白牺牲,郎君杀退了北人,替他们报了仇,圆了梦。
他从来不饮酒,今日同二哥喝了这么多,知道他是醉了,想起了曾经的战场。
他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也会有他害怕的东西。”
芸娘:......
她倒是大意了。
满天星宿她看过无数遍,认识他之前她看过,那时候星辰在她眼里,只是单纯的好看;认识他之后,两人满身狼狈地躺在芦苇堆里,一起看着星星,同样的星空,突然有了不同的意义,璀璨的星辰仿佛离她很近,她头一回知道了星星的名字,知道了该如何去辨认,那一夜的星空,耀眼万分,刻在她心头,一辈子都不会忘;同他分开后,她一人回了临安,坐在院子里也看过,繁星入目,心头却只有凄凉。
漫天星宿再美,没有他陪在她身边,也失了光辉,芸娘放下手,头靠在了他肩膀上,听着他慢慢地数了起来,曾经那股熟悉的踏实感,又回到了心田,安稳甜蜜。”
裴安的眸子轻轻地动了动,看向她,哑声道,“死了。
有了彼此的他们,无坚不摧。
青玉转身拴上门闩,“时候不早了,主子早些洗漱......”
两人的脚步刚上厢房屋檐,身后门板突然传来一阵声响,青玉一愣,芸娘也有些意外,不明白这么晚了,还有谁。
他一向高傲,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弱点示人,若不是今儿这酒,怕是一辈子都藏在心里。
他是醉了酒,做出什么样的行为都有情可原,可芸娘清醒着,这会子就像个傻子。
“怎么了?”
都死了,死在他面前。
他回来的那晚,她便问起过他,有没有受伤,他抱住她,语气张扬地,“区区几个北人,还能伤着为夫?
芸娘:......
他不是睡着了吗。”
“不上去。
这也能比?
可数着数着,芸娘鼻头蓦然发了酸。
手刚伸过来,便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裴安突然问,“是那儿吗?”她知道醉酒的滋味,没那么好受。”
芸娘抬步跨入门槛,他脚步却又不动了,杵在门槛上,侧着头,目光盯着她厢房右侧的那面院墙。”回头赶紧让青玉搬了两张椅子,两人坐在那,抬头指着天,当真一颗一颗地数了起来。”
“心口可还烧着?”
芸娘愕然。
横竖他也醉了,芸娘睁眼说瞎话,“其实也没说什么话,就那么几......”
“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他转过头,神色认真地告诉了她答案。
他是人人尊敬的功臣,也是人人羡慕的权臣,可这场战争给他带来的创伤,悲痛,无人能知。”
他看着她,醉眼滔滔的眸子,含着外人见不到的悲恸,颤了颤,身子终于软了下来,缓缓地朝她倒下,靠在了芸娘的怀里。”
他神色认真,说完目光朝她温柔的望来,尽管眸色蒙了一层醉意,身上也有淡淡的酒味儿,可芸娘心头还是有些动容。”他突然打断,视线透过月色抬头看着院墙的顶部,捏了捏芸娘的手,低声道,“要是早认识了你,便早同你订亲,带你早些离开这儿。”
他不是圣人。
眼见他当真要抱住自己往上跳了,芸娘先一把拽住了他的腰,“郎君,星星多了咱们也数不清,咱们就在这儿看,一面看一面数......”
他眉头一拧,“当真不上去?”
“行,郎君酒量天下第一。”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