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非池相当识趣,顺着萧燕飞的话道:“那就烦劳外祖父帮着瞧瞧。还能赢世子爷?”
老爷子矜持地拈须点头:“就看在你陪我下棋的份上。
梁铮被他慑人的气势所压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顾非池淡淡道:“那梁公公就让本世子看看你的诚意。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大丫鬟领着萧烁与一个二十来岁面瘫脸的小将一前一后地进了宴息间,那小将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顾非池坦诚地说道,“柳家的账目实在太多太乱,十几个账房已经清点好些天了,但有几本账怎么也算不清。”
殷太太笑得前俯后仰,抬手指着他身后,直接拆他的台:“你们瞧他得意的样子,连尾巴都翘起来了。
到了山脚,两人找寄存马匹的那位老妪取了马,又买了两个手编的大红花环,一人一个,戴在了手腕上。
殷湛与顾非池则继续在一旁下着棋,清脆的落子声时不时地响起。
完美!”殷太太眉目一喜,吩咐丫鬟去准备萧烁喜欢的碧螺春与点心。
阳光下,青年举手投足之间,显得矜贵、洒脱而又肆意……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高高的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外祖父可是比十个账房加起来,还要能干!
等老爷子终于拖拖拉拉地落下第十一枚黑子后,萧燕飞眼瞧着这棋盘上的局势好像不怎么好,就对着顾非池指挥着道:“你别下这里,下那边去。
“从龙之功”这四个字,不在于“功”,而在于“从龙”。
十来天不见,少年的身姿似乎又挺拔了一些,像是那鞘中之剑,隐有锋芒。
没了他梁铮,顾世子还可以找王铮、李铮,宫里多的是内侍任他挑,愿意接受他的扶持。
自上回万草堂一别,萧烁就回了军中,后来又跟着沈竞当差抄家,好些天没回来了。
是自己想要活下去!
“阿池。”
“好啊!
“外祖父,阿池来蹭饭了。”梁铮又喊了一声,坚毅的语调比之前拔高了三分。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梁铮的预料。
庆云观的上空,一头白鹰展翅飞过,紧追着顾非池与萧燕飞离开了。
然后,就骑上各自的马回了京城,
他们回到殷家也就申时,太阳才刚西斜。”
看着她带着几分撒娇的样子,顾非池不禁露出笑容,低低地回了声“好”。
“承让承让。”
顾非池听话地拈起白子,“啪”地落在榧木棋盘的角落。
顾非池莞尔,闲话家常般道:“外祖父,我想问您借几个账房。”萧燕飞心有戚戚焉,就跟殷家二老说起了今天白鹰给她抓了只彩雀玩的事,说到那只彩雀在她掌心装死时,殷太太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非池垂眸看着女孩,双眸熠熠生辉,轻轻地笑了一声:“蹭饭不行吗?”
萧燕飞见识过老爷子算账查账的功力,那绝对是数学天才,这要是在现代,就是妥妥的一个搞金融的人才啊。”殷湛开怀地哈哈大笑,瞧着神清气爽。
“来来来,阿池,我们去下棋。
是自己,非顾世子不可。
他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从前各种天花乱坠的夸赞之词也不知道听过多少了,但此刻听外孙女这么真心实意地夸上一句,让他心里非常受用,这可比那些管事夸上一百句都甜。
“顾世子。
顾世子真的非他梁铮不可吗?
下一刻,停在庭院里一棵树上的白鹰就展翅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窗槛上,那尖锐的鹰喙、冰冷的蓝眸以及锋利的鹰爪,近看之下,极具威慑力,屋内服侍的小丫鬟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燕飞在棋盒里随意地摸着棋子,发出清脆的棋子碰撞声,骄傲地炫耀道:“你要算账,就找外祖父呀。”
“这边啊?
“世子爷。”
丢下这句后,顾非池再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
他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一句话:
“梁公公可以慢慢想,不着急。”当婆子看到萧燕飞身后的顾非池时,又肃然起敬,完全不敢直视他,甚至还在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连退了几步。
此刻的他眼神十分平静,十分坚定。未来姑爷来家里用膳,那自然不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的事。”老爷子殷湛连声道好,笑着拈须。
“姑娘,您回来了!
这四个字猛然浮现在了梁铮的心口,胸腔中的心脏随之跳得更快、更猛。
从龙之功。
既没有诱之以利,也没有挟迫,更没有威逼,顾世子真就这么走了。
此时还不到未时,烈日灼灼,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顾非池那大红色的直裰上,宛如覆上了一层华丽的金箔,反射出耀目的光芒,刺得梁铮两眼发涩。
两个年轻人的归来让整个正院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萧燕飞落落大方地应了,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拉着他去正院找外祖父。”顾非池一把牵起了她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五指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握,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摩挲她柔嫩的掌心。
自打殷婉与武安侯萧衍义绝后,殷家的下人们就全都开始改叫萧燕飞姑娘,把她当成了自家主子,而不是寄居的表姑娘。
顾非池竟是完全不避讳他的意图,他的野心在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中昭然若揭。
山风习习,自树梢吹落了几片残叶,叶片落在了梁铮的肩头,可他似是浑然不觉。”
“烁哥儿也回来了啊。”
外祖孙俩亲昵地头挨着头凑在一起,每一子都落得磨磨蹭蹭的。”
白鹰低啸了一声,就展翅飞走了,一眨眼间,就直冲云霄,看得殷老爷子也赞叹不已:“阿池,你这鹰养得真好。
眼前的顾非池明明离他也不过一丈开外,却让他凭空生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感,让他感觉自己此刻似乎站在那华丽恢弘的金銮殿大门口。
见过礼后,沈竞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顾非池,恰看到顾非池投子认负,心里有些惊讶:咦,殷家老爷子的棋艺这么好?
这一次,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了凉亭。燕儿,你确定?”殷老爷子半点不知道客气,“那边好。
他望着正前方顾非池颀长的背影,缓缓地撩开袍角,屈膝跪在了那满是鹅卵石的小径上。”
账房?”萧燕飞进门的第一句就逗得老爷子乐不可支。
而梁铮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再次抬起头,静静地目送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梁铮的心脏猛地一颤,鼻翼急速地翕动了两下,身子僵直地呆立原地,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顾非池迈开步伐,信步继续往亭子外走去。”
“不走。
殷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亲热地招呼顾非池道:“阿池,你以后常来家里蹭饭。”萧燕飞步履轻快地走在亭子外的鹅卵石小径上,一把捏住了顾非池宽大的袖口,晃了晃,“刚刚上山的时候,我看到山脚的婆婆在卖花环,待会儿下山时你买给我,好不好?”
柳家自柳皇后上位后,就屹立朝堂,盘根错节,光是那些明面上的账现在也才理到七七八八,还有那些暗地里的账没理。
“不走?”
他这句话可谓平铺直述,听不出喜怒,声线淡淡懒懒,但语气明显意味深长。祖孙俩相视一笑。
“给柳家盘账。
顾非池推开了旁边的一扇窗户,屈指放在唇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当黑白棋子占据了半边棋盘的时候,廖妈妈匆匆来禀:“老爷,太太,烁少爷和一位沈参将一起来了,说是奉世子爷之命来送账册的。”
“对对对。
“好好好,这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听外孙女这般推崇自己,殷湛笑得眼睛都成了两道眯缝,一脸得意的模样。
萧燕飞也兴致勃勃地去给老爷子当场外指导,外祖孙俩合力对战顾非池一人。”
笑声止不住地萧燕飞唇间逸出,小姑娘把头歪在了殷太太的肩头,满面红晕,眉眼弯弯,殷太太爱怜地摸了摸外孙女红润的面庞。
青年面具后的眼睛深黑如夜,上方的亭檐打下的阴影地覆在他的脸上,半边脸暗,半边脸明,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深不可测。
“祖父,下这边……对,就是这里。沉浸在棋局中的殷湛惊愕地抬头,拈须的动作也顿住。
当然不是。”殷湛一看到顾非池就棋瘾发作,拉着他一起到棋盘边下棋。”
“外祖父,雪焰可聪明了!
七八步外的顾非池收住了步伐,回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梁铮,勾唇一笑。
出了观的萧燕飞早就把梁铮抛诸脑后,与顾非池一起有说有笑地下了山。
过了一炷香,棋盘上才断断续续地落了二十来枚黑白棋子,稀稀落落的。
尤其是那部分“特别重要”的。
“世子爷,账册拿来了。
等顾非池也进了门,把两人的坐骑交给了门房婆子,萧燕飞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今天不仅仅是送她回来而已。”殷家的门房婆子一看到萧燕飞回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殷太太一句话吩咐下去,廖妈妈就乐呵呵地下去厨房传话。
顾非池随手执笔写了张条子,吹干墨迹后,就将条子绑在鹰腿上,拍了拍它道:“去找沈竞。
顾非池并不着急,端起茶盅闻闻茶香,再浅浅地呷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渐渐地,他急速的心跳平复了下来,心里不似刚刚的不安、迟疑、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