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次日清晨

第182/197章

  既如此,那便一道去死了吧。

  申时一刻裴夫人出宫,皇后裴氏服毒,宣召太医,破晓,甍。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可那样的怀疑,他不敢去想,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定还有另外的可能。

  赵涛那条狗,得死。

  口鼻不断地涌入河水,压根儿无法呼吸,五脏六腑彷佛要炸开了一般,一番扑腾之后,眼前的光越来越弱。

  她的荷包还没来得及绣完,早知道就该早两日下船,绣完送给他后再死,可那样她也不会碰上萧娘子,也不会死了。

  明春堂的人被裴安屏退,注意力都放在了他和萧大公子身上,没留意萧莺,裴安被手里的卷宗分了神,待察觉过来,便听到了芸娘的声音。

  他还是差了一步。”

  裴安面色沉静,看不出来情绪,“你说。

  前面的裴安还立在那儿,似乎并没有察觉,芸娘脸色一变唤了一声,“郎君小心。

  此处正是急流,人下去,瞬间没了踪影,一切发生的太快,明春堂的人围上将萧大公子擒住,当场也跳了几个下去救人。

  然而他目光慢慢往下,底下一行字迹无比清晰:八月初八,未时一刻,惠康帝摆驾永宁宫。”

  没人了,萧大公子才道,“今日我侯府是何境地,裴大人心里清楚,我不求旁的,只求裴大人能给我和家妹一条生路。”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了姑姑突染恶疾,医治无用,薨。

  裴安背对着这边,站在萧大公子跟前,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翩跹起舞,身姿却纹丝不动。

  河风掀起浪花丈余高,滔滔江水混着风声,隔得太远,芸娘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娘娘特意向陛下讨了一匹来,奴婢带您去瞧瞧?

  如今萧大公子将东西送到了他手上,与他而言,确实是个宝贝。

  母亲与姑姑关系自来亲密,并非头一次在她宫中歇息。”

  回去的马车上,母亲突然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身子在发抖,他害怕地唤了几声母亲,她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安哥儿,要好好的。”

  裴安目光明显一冷,片刻后,抬步慢慢地朝着他走去,立在他三步远,“都退下。

  心底突然又涌出了无限惋惜来,她才跟他走了一半的路程,还没到江陵,她还没看到他是如何推翻皇帝的......

  这一想遗言就太多了,也不能称之为遗言,应该是怨念。

  只看到他挺拔的脊梁彷佛弯了一些。

第63章

  到了午后,甲板上的风很大。

  留什么呢。

  芸娘不会水,落水后便往下沉去,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她好不容易推开身上的萧莺,又被一股急流卷着翻了几个跟头。

  说什么都无用了。

  萧莺听到她声音,猛然回头,眼里突然溢出了一股兴奋,举刀豁出命地扑向芸娘,人显然已经疯了,风太大,船身晃荡了一下,众人来不及上前,萧莺手里的刀子已朝着芸娘刺了过去,芸娘猛往后退,情急之下,抓住了旁边麻袋上搁着的一团绳子,砸向萧莺。

  看到那道人影,消失在了甲板上,熟悉的恐惧袭上来,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没有半刻犹豫,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下去。

  姑姑已经回来了,瘫坐在地上脸色雪白,母亲坐在她旁边,双目无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毫无生气。安时,萧大公子对他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如今侯府遭难,他再不识时务,便只有一个下场,纵使有天大的恨意,他也得忍了,萧大公子看着他道,“此事关乎令尊大人,不宜让旁人听到。”

  他高高兴兴地去了,回来后,一进屋便见到了满屋子的狼藉。

  是裴安吧。”

  好半晌,母亲才开口,对他艰难地扯了一下唇角,“你姑姑同人闹了一场,生闷声呢,我身子也乏了,咱们走吧。

  萧莺那一刀没刺中,后背的一把刀子却已穿入了她的脊梁,撕心裂肺的痛疼,拉扯着她的每一根筋脉。

  多活一日,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那日也是一片艳阳,姑姑一走,他陪着母亲用膳,没过多久,母亲说头晕,宫人扶着她去了榻上歇息。

  他吓得上前去摇姑姑,又抱住母亲的胳膊问,“母亲,怎么了。

  辰时国公府裴夫人携世子,进宫面见皇后裴氏,午时一道用膳,午时末,因后宫纷争裴氏中途离席。

  她不甘!”

  这两年,他威名在外,从小小的监察史一路坐上了御史台大夫的位置,要什么得不到,可偏偏内侍省的东西,不好弄到手。

  如今,卷宗落到裴安身上,母亲受辱,全家五条人命,这样的血海深仇,他还能替皇帝卖命?

  她死得太冤,死的突然,他会不会伤心?

  未时日跌皇后裴氏归来,屏退所有宫人。

  不是说侯府没了吗,她跑来这儿干什么,逃难来寻旧情郎的庇佑,很容易理解。

  父母已经不在,她最多给青玉留一句,“往后没主子宠了,千万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裴安自十岁那年起,就开始在查。伴君如伴虎,也算是他惠康帝的一幢丑事和把柄。

  同日母亲自缢在了屋里,父亲封锁住消息,进了一趟皇宫回来,闭门谁也不见,第三日一把火烧了院子,与母亲一同陪了葬。

  如今不一样了。

  裴安眸色渐渐如冰,刻在脑海中的一段清晰无比的回忆再次浮现出来。”

  卷宗是萧侯爷当年冒死从宫中带出来,保留至今。

  侯府没了,萧莺没了去处,他即便对她无意,可也不能这般不管她的死活,就像她对邢风一样......

  这般一想,她心思再也平静不下来,手里的绣绷往床上一撂,起身跟了出去。

  安置好母亲后,宫人来哄他,“夫人已经歇息了,世子爷上回不是说要看汗血宝马?

  凭什么一个始乱终弃,一个不知羞耻抢人郎君的人,就该双宿双飞。

  她绝望地一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用尽最后一道力气猛扑向了芸娘,抱着她一道跌入了身后的江河之中。

  内心最害怕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终于还是被拉到了明面上,容不得他逃避,那样的真相,揪住他的五脏六腑,痛恨和愤怒钻进了血液里,烧得他胸腔生生发疼。

  她索性也不怕被看到,提了提裙摆走出来,刚上甲板,便见跟前的萧莺从袖筒里掏出了一把刀子,疯了一般朝裴安走去。

  一个长气喘过来,她捏着喉咙,整个人卷缩着坐了起来,眼睛睁开,看见了,彷佛又什么都没看见。

  知道他不愿意娶她后,萧莺彻底无望了,留下一条命又什么用,苟且残喘,她学不会卑贱地活着。

  他看到萧莺朝着她举刀刺去,心脏陡然一提,目露寒光,手中短刀飞快地扔出去,刺到萧莺的后背。”冲上前去拦。

  只有裴安了。

  裴安一反,便是他侯府东山再起之日。

  他喜欢她是吗,那她就让他永远得不到。

  就这么死了,会不会太匆忙了一些,至少让她留一句遗言也好。

  先皇后裴氏压根儿就不是染病而终。”

  萧莺是谁,芸娘怎可能不知道,裴安的青梅竹马,两人差点就成了亲。

  应该会伤心的吧,这段日子他们相处融洽,他好像对自己也挺满意的,毕竟像她这样长得好看,又体贴她的小娘子,真的很难再找了......

  无尽的黑暗吞灭而来,她脑子里的一切‘怨念’戛然而止。

  天色灰蒙蒙一片,眼前全是比人还高的芦苇草。

  一想起来,她满脑子似乎只剩下了他。

  卷宗是十年前的八月初八,记录了皇上和先皇后裴氏一日的起居住行。

  她周身渐渐无力,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她要死了吗。

  萧大公子从袖筒里掏出了一个卷宗,递给了他,“这是内侍省当年的记录卷宗,裴大人过目之后便一切都明白了。

  去了江陵又如何,见了张治又如何,他不需要再去求证任何东西,铁证摆在了他面前,他还等什么呢。

  皇帝疑心重,他怕打草惊蛇。

  她要死了。

  萧大公子见他五指紧捏着卷宗,眼中阴霾乍生,瞳仁殷红如血,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又照着自己父亲交代给他的原话,道,“当今皇后温氏脖子后,有一块凤凰胎记,父亲让在下传一句话给裴大人,说裴大人自来聪明,莫要站错了队,让令尊令堂寒了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心肺一阵嘶痛,嗓子也疼的厉害,口鼻之间似乎没有了河水涌入,她忙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缺失掉的那些空气。

  往日她对萧莺,完全没放在心上,觉得自个儿胜券在握,裴安能撇下她,来同自己提亲,说明对她并没有什么情谊。”

  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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