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问,“阿鲤对我,可有一丝一毫心仪?”
“全托公子的福。
“……少爷。但那谢兰胥,从始至终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荔知扶正发髻上的杜鹃花,忧虑的目光投向远处白雪皑皑的仙乃月神山。”他说。
“看什么?
他见过女人的嫉妒,但并不能理解。在鸣月塔, 最滞销的恐怕是遮面的帷幕。
他望着和并肩而立的两人,面色难看。
她本以为这就是原因。
“叫我的名字。”
荔知不禁愣住。”
“从第一眼见到阿鲤起,就要多的多。我从未在女子面前慌张过,第一次见你,却险些跌了一跤。
“……阿鲤?”
“少爷有少爷的好,殿下也有殿下的长处。”
48 ☪ 第 48 章 ◇
◎他的笑,温和文雅,毫无破绽。
鲁从阮对她视若不见,可怕的目光直指着在她身旁的谢兰胥。”
“少爷,你喝醉了。
若是从前,他会用世俗最能接受的话去说服荔知,但现在的他,却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让荔知安心。
“可我认为, 他们是在看你。
她心中一动,五指得寸进尺,钻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很好, 我的。”谢兰胥抬头问道。花枝上的积雪抖落,飞散。
没有痛,也就没有忧惧。
荔知笑着付了发冠的钱。
而那个世界,显然和他无关。
时光荏苒,一眨眼她就十七了。
荔知低着头,让两个男人兀自眼神对战,自己神游天外。”
荔知没有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心气高,所以我从不逼你。”
“阿鲤怎么知道?”荔知看着鲁从阮,“我对殿下的心意,和殿下如何对我无关。”谢兰胥轻声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谢兰胥看着她沉思的脸庞,知道她已然坠入另一个世界。
正值日上三竿,街上热闹非凡。”
他满意地笑了。”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旁人不同。
谢兰胥认真想了想,说:
“因为你本就不同凡响,所以我待你自然不同。我去叫他们来服侍少爷。”
“多少钱?我敬你,等你,指望你有朝一日能够回心转意……”
“谢兰胥虽然没有被贬为庶人,可他在皇上眼中,早已同庶人一般无踪无迹。”
“在你刚进府的时候,他就对我父亲说,你们并无其他关系,所以你才被分配去浣衣。”
谢兰胥看了她一眼:“猜的。院外可有奴婢?”
“你的意思是,我再怎么对你好也没用,即便那谢兰胥将你踩进泥泞,你依然要死了心的喜欢他?谢兰胥可以给你这样的承诺吗?
一阵夜风吹来,头顶的红杜鹃簌簌而响。”他毫不犹豫。
谢兰胥朝她招了招手, 荔知在他身旁蹲下, 后者将点翠鱼纹耳坠放到她耳边比了比。
“看殿下玉树临风, 招人青眼。
眼看开春就在眼前, 马场需要的物资又多又杂, 几乎涵盖市场上的每一种店铺。
他满意地看着她双耳所坠翠鱼,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阿鲤千万不要嫌弃。
此刻的他还不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异族打扮的黝黑男子见谢兰胥对这副耳环感兴趣, 出口招揽道,“只有一只鸟,一身毛,就这一副耳坠。
“……那是为何?因为醉酒而湿漉漉的眼睛,因为他近乎祈求的话语而像是哭过一样。”
“……是啊,好久不见。
“奴婢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娶了奴婢,对少爷并无益处。
鲁从阮的胸膛剧烈起伏,但所有怒骂都被拦在了理智尚存的紧咬的唇齿背后。
不知为何,谢兰胥为此感到不悦。
“我在。
她踏上流放路的时候,连十五岁都没有。
“少爷一个人来的?
谢兰胥的手指像羽毛那样擦过她的耳垂,带来陌生的心悸。唯有山坡上高大的杜鹃树,还在与严寒对抗。直到谢兰胥的手离开她的耳朵。
谢兰胥睨了她一眼, 在衣袖下牵住了荔知的手。
她笑着回答:“不胜荣幸。
虽说是摆在地摊上售卖的商品,但看得出制作人手艺极好, 荔知在荔府时也见过不少精致的点翠饰品,这副点翠鱼纹耳坠的镶嵌技艺竟丝毫不差。
除夕夜的风又干又冷,曾经生机勃勃的草甸只剩枯黄,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他蹲下身,从铺满地摊的银制品中拿起一只银累丝点翠鱼纹耳坠。”鲁从阮的面孔因痛苦和屈辱扭曲了。
“难道我待你不同,是因你容貌脱俗,出身显贵,体贴乖顺么?
她镇定起身,打开了房门。
“阿鲤,等回到京都,我们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都呢?少爷可曾认真想过,为何执着于奴婢?◎
第二日, 谢兰胥接了镇上采买的差事,荔知作为钦点的陪同人员,和他坐在一辆牛车上,时隔半年又一次入城去。
当天深夜,她在屋中点着油灯,试图在不麻烦嘉穗的情况下,将自己因训练而撕裂的裤腿补好。
岁月的流逝悄无声息,那不久前还含苞待放的杜鹃在霜雪中已竞相盛放,其中一支枝头上的两朵杜鹃,其中一朵已然凋零,另一朵仍迎风盛放。
细碎的玉屑纷纷扬扬在苍茫天地间。”
“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谢兰胥?”
简单至极的问题,却让谢兰胥陷入迟疑。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停了一日的雪又下了起来。
“你心仪我么?
“我对阿鲤,永远比阿鲤对我多。谢兰胥从袖中掏出十两银子付了钱。奴婢的姿容也并非独一无二,若少爷愿意,寻到同等美貌的女子并不困难。
“开门……开门……”男子醉醺醺地拍着门,从声音上,荔知辨别出这正是白天见过的鲁从阮。
谢兰胥仔细端详着她,她乌发上的雪,她发间的花,还有皎洁似月的她,都和他息息相关。
两人从摊前起身,正要前往下一个地方,转身之后,一个突如其来映入眼帘的身影让荔知停下了脚步。”
“当然。”鲁从阮咬着牙根慢慢说道,他怒火翻腾的目光扫在谢兰胥和荔知身上,“似乎你们都变了不少。
鲁从阮站在几步外的地方,身后跟着两个容貌普通的小厮,不见往日前拥后簇的美貌丫鬟。
片刻的沉默后,也不知这对战谁胜谁负,鲁从阮一话不发,拂袖而去。
后者不慌不忙,神色平静:“鲁公子,好久不见了。我遣散了所有丫鬟,就是想告诉你,只要有你陪伴——其他的女人我可以一个都不要。
荔知披着谢兰胥送的火狐裘,娉娉婷婷地站在树下,像是遗落在雪地上的一朵红杜鹃。”谢兰胥说。男女往来不绝, 无论是妇人还是少女, 都大大方方地露着面孔。你如今的身份只是女奴,可我从未把你当女奴对待。”
两人结伴走出小院,怀着某种默契,不约而同地走向去年赏月的那个小山坡。”谢兰胥含笑道。”
这价格对于点翠来说,不算贵。
荔知刚要说话,谢兰胥已经拿着那副银累丝鱼纹点翠耳坠,亲自为她戴上双耳。
“十两,银子。
荔知侧头去看谢兰胥, 少年长身玉立, 风流蕴藉,连布衣也被穿出芳兰竟体的气质。有谁家的主人,会给女奴穿金戴银,好吃好喝?”
看他神色,应当也很喜欢荔知挑选的这个发冠。惊醒荔知。
他抬起右手,折下一只就在荔知头顶的杜鹃花。”荔知笑道。”
谢兰胥看了看荔知选的发冠,将其收入袖中。
荔知和谢兰胥走在街道上,感觉有无数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世间大多数感情,他都不能理解。”
在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地摊前,谢兰胥停下了脚步。
“自然。
荔知神色变化,放下缝补的衣服。”身为鲁府名下的财产之一,荔知必须要向自己的主子行礼请安。”谢兰胥像个孩子似的发问。”荔知从地摊上拿起一个充满异族风情的银质发冠,两片栩栩如生的银杏环绕着一颗白色玉石,就好像是银杏叶托着银杏果那样,一眼望秋。
“你告诉我,我究竟哪一点,比不上那空有宗人名号的谢兰胥?
鲁从阮满身酒气,一张脸喝得通红,他看也不看荔知,跌跌撞撞地走进屋中,径直躺倒在荔知的床上。”
“你知不知道,你离开都护府后,我遣散了扶风院的所有丫鬟,只留下小厮伺候。
风花雪月下,少女的微笑如梦似幻。”
荔知话音刚落,谢兰胥手中的杜鹃花就轻轻插入她的发髻。我从未有过这样慌乱的感觉……我从一开始遇见你,就开始对你好。
他并未挣脱,睁着墨色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她。若是他一开始就给你庇佑,你又何须受那浣衣之苦?
谢兰胥看着她发间迎寒傲放的杜鹃花,轻声道:
“再也不会有人和我一同闻到这支杜鹃的香气了,般般。”她忘了自己准备的台词,脱口反问。
她正犹豫是拆了重新缝一次,还是就这么将就着穿,院子里忽然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荔知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回头看着鲁从阮。
“走罢。”
谢兰胥并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么一问。
“殿下?”
“少爷,你弄错了一点。
她去追寻这些目光, 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或羞或怯地低下了头。废太子执政时树敌无数,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斩草除根,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何谈给你幸福?
“若是出现其他女子,若是有比我的容颜更美丽,出身更显赫,更善解人意的女子,阿鲤还会待我一如既往吗?
一种难言的悲伤涌上她的心头。”谢兰胥直视前方。
“阿鲤呢?”
鲁从阮愣了愣,没能回答上来。因为我幻想你会幡然醒悟,你会回到我身边。”
有了鲁从阮的打岔,两人也没了闲逛的兴趣,迅速订好李管事要求的物资后,坐着牛车返回了马场。”
荔知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牵起谢兰胥垂在腿边的手。”
“没有,没有,我一个人来的……”鲁从阮从床上坐起,颓唐地望着荔知。不仅如此……不仅如此,我对你有意,可我从未迫你以色侍我。
她看着关闭的门窗,直到那上面映出男子的身影。”
“快了。”
鲁从阮并不回答,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屋顶,喃喃道:“你为什么不选我?
荔知接着说道:“在奴婢看来,少爷有些时候对殿下的关注,甚至大过于奴婢。那棉线似乎有意和她作对,她明明是往一条直线上缝的,缝着缝着,再一看,却变成了斜线。”
谢兰胥的回答出乎荔知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