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每一个午后，这里都会围坐一群人, 有的摘菜有的织衣，傅杳杳就坐在她们中间，吹着微风乘着树荫，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八卦。

　　他只是慢慢走着，像走向死亡的尽头。”

　　百里貅摇摇头：“不是，是她把你带进来的。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他的手。

　　染血的衣摆拖过遍地尘灰，他走得很慢，斜阳将他黯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这世上一抹孤魂，不知去处，没有归途。百里貅抱着小只云川兽，垂着眼眸，眼皮上一点血迹，很慢地说：“我与仙门之仇今日彻底了断，除去九华宫，其他仙域尽数归还，从今以后，不杀、不侵、不犯。那样强悍的威压，就是赌上整个仙门，今日也不一定能赢。坐在村口的那颗大榕树下眉飞色舞地听八卦，喜欢偷偷躲在学堂的窗外偷看那个穿青衫的教书先生讲学，喜欢领着隔壁叫小马的邻居去偷总仗势欺人的财主家地里的大西瓜。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浓墨重彩的生活痕迹从此与她无关。

　　他不知道，他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百里貅跟随她记忆中的画面找到了村口那颗大榕树。身后传来一众惊呼，想要阻止，却不敢靠近跪在深坑中的百里貅。”

　　晏长舟双手发狠地去扒碎石废墟，可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

　　她明明最怕孤独。

　　直到她被抓到了暗无天日的魔界。

　　沿着大榕树旁边那条小路一直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手边就是傅杳杳的家。

　　在即将离开的前一刻，她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俯身来亲吻他的？”

　　熊青青一脸茫然：“她？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杳杳你在哪？

　　看见魔头缓缓站起身，仙门中人顿时如临大敌，承擎剑尊胆战心惊：“长舟！

　　乌红的鲜血中，裹着一只死去的毒蛊。在场修为高深的修士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那些他以为是仙门幻术的画面原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被他忘了。谁？

　　他和死气沉沉的魔殿一样，被她的染色，被她照亮，被她种下招摇盛放的花。快回来！

　　他不能再让她难过失望了。”

　　百里貅看他的眼神让熊青青冷汗涔涔，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到此为止，已经是对仙门最好的结局。尽管如此，却也不复曾经的热闹，仙门撤离后, 大部分凡人也跟随迁徙, 只有小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留了下来。

　　百里貅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罐罐在旁边跳来跳去，踩地上透过树荫落下的光斑。

　　仙门有人不敢相信，企图有所动作，被承擎剑尊拦住。几颗干瘪的李子坠在树梢, 被鸟雀啄得七零八落。

　　百里貅缓缓抬头，三千孽气开始汇集，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化作一条凶猛恶龙，缓缓凝视在场所有的人。半人高的杂草长满了庭院, 掩映了青石小路和窗台。

　　当他们再见时，她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他想要杀她的手中流泪的？”

　　风卷起尘土在空中飞扬，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别人问她的名字，她便摇头晃脑地咬文嚼字：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我的名字可有文采了。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热烈生动的灵魂，哪怕换了一具躯壳，也依旧能发光发热。”

　　百里貅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像一道七彩缤纷的光芒，在这个世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忍不住被她的热烈感染，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百里貅终于看到了自己。

　　可惜此时只有枯黄的落叶孤零零飘落。世人遗忘了她，于是也不再为她打理小院。”

　　突然升职的熊青青愣在原地：“我？你是她的朋友，今后魔界一切事宜都交给你处理。

　　仙门撤离，剩下的魔将都很茫然。”

　　承擎苦笑一声：“他想杀，何必缓兵。

　　可百里貅说完这句话，真的抱着云川兽转身离开了。

第57章

　　傅杳杳曾经生活的地方叫风雨镇。

　　这是她热爱的凡尘，却已四面萧条。熊青青扛着大锤左看右看，终于是硬着头皮跟上去：“尊上，我们、我们怎么办？

　　阵法被毁，高台和来不及撤离的迟竺都被炸成了碎片，空旷的广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仙门众人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又继续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发狂的魔头。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死战，哪怕战到最后一个人，今日也必须和魔头彻底了断。

　　姜疏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杳杳！”

　　方才被孽气形成的恶龙锁定时，他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终于挣脱桎梏，跌跌撞撞地扑向阵法的位置。

　　这一眼看得熊青青魂飞魄散，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百里貅突然问他：“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进入魔殿的吗？

　　这一次仙魔大战阴差阳错地绕开了青氐域, 这是还未沦陷的一片仙域。”

　　有人道：“魔头的话怎么能信！”

　　熊青青战战兢兢地回答：“蒙尊上赏识，被尊上钦点为魔卫队的首领。

　　——百里貅。

　　天地间灵气平息，停止了流失。

　　看到了他们的每一次见面，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和他经历的所有画面。星垣静静站在他身后, 从乾坤罐里出来得知傅杳杳死后，她就没有再说过话。

　　她被她深爱的世界遗忘了。孰知不是他缓兵之计！

　　这个村子几乎没有人留下来。

　　她好像在他面前，担忧又不忍责备：不要再杀人了呀。百里貅低下头，看见小小的罐罐眼中流着泪，叼着那只绣着草长莺飞的乾坤罐，正用温热的脑袋拱他的手，像它的主人一样温柔。”

　　可下一刻，他身后那头仿若要将所有人都吞噬殆尽的恶龙突然消失了。尘土飞扬，漫天风沙，有个残破的身影披头散发跪在深坑之中，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空洞的双眼滚下两行血泪，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和记忆中不同，这里已经荒废了。！

　　所幸百里貅什么也没做，他继续朝前走去：“带着他们回魔界去吧。

　　他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该死。那、尊上你去哪啊？他凝重地看着那道背影，沉声道：“就此为止吧，再打下去，输的是我们。”

　　百里貅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