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第二天市一中就开学了，卫子英背起小书包，头一回没去严家强家的包子店买早餐，而是吃了她奶煮的白稀饭和煎鸡蛋。

　　这种情况在这个年代其实还是很普遍的，毕竟孩子读书也是一笔钱，城里孩子还稍微好一点，至少家里有份收入，省着点，还勉强供得起孩子上学。

　　她有亲眼看到过，冯秋露在做一道题时，眼睛竟冒出了光，那种神情，是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里都没有的，包括她玉华姐。”

　　卫良忠看得分明，卫永华两口子人都好，连永卫治他们都愿意拉一把，自己的亲妹妹，哪可能会放着不管。

　　“这你们放心，肯定看着。

　　不止一班，几乎每个班，都有一个或是两个同学未能再出现在教室里。

　　上辈子潘玉华就是这样，她是八七年读完小学，就辍学的。

　　卫子英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不舒服了两天，然后就把这事抛开了。

　　第二天一早，周桂和卫良峰还有卫家三兄妹，就各背着一个大背篓，七七八八装了好多东西，去了镇上，准备坐车回城了。

　　还说等她挣够了钱，就去卫家旁边买个院子，继续跟周桂做邻居。

　　报名第一天，上学期有五十二个人的一班，这学期就只来了五十个。”

　　吴慧也没想到，两个没来报名的学生里，竟然会有冯秋露。

　　卫子英：“哦，那老师你可得把冯秋露给叫回来啊，她可聪明，读书特别厉害。送周桂出村的时候，钱二媳妇心里不是滋味的很，一直拉着周桂，让她有空了就回村里来住住，可别进了城就不回来了。

　　吴慧听到卫子英的话，眼底也浮起了担忧，“我也不是很清楚，等傍晚的时候，我去她家看看。”

　　说完话，卫子英就举起白嫩嫩的小爪爪，和吴慧挥挥手，去追她哥和潘玉会去了。”卫良忠听周桂提起卫永红，抖了抖烟，忙不迭答应。”卫子英报完名，中午放学的时候，甩开两个哥哥和潘玉华，自己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

　　只凭着这一道题，他们班那位曾经在首都教数学的英语老师，就说，冯秋露若是好好培养一下，不定会在数学方面有所发展。

　　但刘大山和卫永红都不愿意。

　　卫良忠睨了眼卫良峰：“你急啥急，若楠是个好的，你等着看吧，等她和永华在城里彻底站住了脚，永红这儿，他们不会撒手不管的。

　　可就是成绩这么好的同学，报名开学竟然没来。

　　按说没住一个屋，不搭理他们就是，可偏有人脸大，仗着辈分高，时不时就闹腾一下。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还是对的。

　　班里有人缀学，本来是件很正常的事，但一班中有个缀学的同学，却是让老师们都有些惋惜了。

　　卫永红嫁进刘家差不多快十年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两口子却一直没有孩子。

　　一两百块，这在农村已经算是很大的支出了，好多人想送孩子上学，但因着家庭条件有限，最终只能让孩子辍学。

　　冯秋露今年十二岁，比卫志勇他们还要小一岁。至少在卫家，老人的存在就特别重要。

　　这两人邻居这么多年，还真是处出了感情……

　　卫家一大家子在城里团聚了，除了少个卫永民。

　　所以，没看她来报名，她就忍不住想问问老师了。：“好地坏地都是地，咱家这情况，以后在沟子里的时间怕不是很多，分来也种不了，大哥，分地是按户口分吧？

　　老人来了，苏若楠夫妻就能彻底放下家里的事，长时间住在北山家具厂了，卫家三兄妹早上的饭有早落，家里也收拾得更亮堂了。

　　因为这，周桂跟张冬梅还去了一趟凤平庄，给卫永红撑腰。

　　这位同学，便是上学期考了年级第三的冯秋露。

　　去年冬月的时候，刘寡妇还因为这事，和老房子那边起了争执，被人给打了，还闪到了腰，一直躺到过年才勉强能下床。”

　　卫良忠：“是按户口分。但农村孩子就不成了，学费、学杂费、生活费，七七八八全算下去，每年上学最低都得花一两百块。

　　但卫永红和刘大山感情好，十年都没红过脸，头上婆婆虽想抱孙子，但也没因为这个磋磨过卫永红，反而事事都护着，两口子怎么可能离婚。

　　两兄弟谈了一会儿，周桂把家里两个院子的钥匙各给了一把给卫良忠，让她和卫良海平时得空了，帮他们看看房子。

　　直到开学半个月后，卫子英才从另一个位同学嘴里听说，冯秋露不会再来读书了。而吴慧老师也没告诉她，冯秋露为啥不来学校了。

　　“老师，老师，冯秋露为啥没来报名啊？

　　这种东西，卫子英不知道叫啥。

　　除非卫永红不和刘大山过，他们把人接回来。

　　只能自己憋着，可越是憋，那边就越以为刘寡妇和卫永红夫妻好欺负，村里说卫永红不能生的闲话，都说到他们家门口了。刘家老宅子那边，是越来越喜欢找永红的麻烦，甚至还请出了刘家隔房的叔伯，想让卫永红抱刘家老宅的孩子来喂。

　　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开学却没来报名，吴慧心里也担心得紧。据说她妈妈不让她继续上学了，好像是她有一个哥哥，哥哥在二中读高二，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她爸和她妈没有办法，只能让她哥哥去读书。

　　没进城，两家也就半个小时的路，有个啥事也耽搁不了，可这进了城，永红要是在刘家生了啥意外，他们就算想帮忙都来不及。

　　嫁出去十年都没回家哭诉过的卫永红，头一回哭着回来，说刘家老宅的老虔婆欺人太盛。

　　她暂且称那道光为专注吧。

　　冯秋露原先坐的坐位上，坐上去了另一位同学。

　　偏她闹腾，卫永红和刘大山还没办法，因为对方年纪大了，这万一推搡着，把人给推出个好歹来，那就真没地方讲理了。

　　卫子英就觉得，冯秋露要是不读书，会很可惜，很可惜……

　　卫子英追上哥哥，然后甩着胳膊回了家。

　　冯秋露的成绩很稳定，虽然比不上天才儿童卫子英，但却隐隐有和潘玉华同学一较高下的姿势。

　　周桂搬去城里住，要说最舍不得她的就属钱二媳妇。”

　　卫良峰洒脱的很，抽了口烟，道：“那就成，咱家还有四个人的户口在沟子里，分地前几天，你让永治进城喊一下我们，我和孩子他们娘回来一趟，把地分了，你和老三一边拿两人份的去种，种了以后帮我交交公粮就成。但是冯初露却不一样，她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孩子，她小学的时候也跳过级的，从小学一年级跳到了三年级，所以，在入了初中后，班里除了卫子英和潘玉华，就属她年纪最小。

　　她刚才也就只是想问问老师而已，只因为，她在冯秋露的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她暂时还不懂的东西。

　　最闹腾的就是刘家老宅里那伙人。

　　冯秋露可以说是卫子英上学期唯一关注过的同学，因为冯秋露很聪明，她最喜欢聪明的人，所以就多关注了一下。

　　她本以为，等老师晚上去了冯秋露的家后，冯秋露明天就会来学校了，但是，她失望了……

　　冯秋露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一周后，她还是没来。”

　　一旁，周桂突然接话：“大哥，我和老头子不在家，你得帮我看着点永红，可不能让她被刘家老宅子那群人给欺负了去。不过少他，好像也没啥区别。

　　她玉华姐成绩也好，也爱读书，但却缺少了一些东西，而她缺少的，就是冯秋露眼里的那道光。”

　　进城去生活，周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卫永红。卫子英和潘玉华跳级读书，一个因着上辈子是系统，有着超出常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一个是仗着上辈子学过，这辈子再学不过是复习，所以她们跃过小学，跳上了初中。

　　年纪小就算了，成绩也特别好，如果没有卫子英和潘玉华这两个开了挂的，她绝对会是一中一年级，最耀眼的那一颗星星。

　　卫良峰稀疏眉头紧夹：“哎，大哥，我现在就是放心不下这个老闺女，永华出息，自己办了厂，永民也成了老师，就这个闺女……”

　　两个儿子都有着落，就这个女儿还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地里干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卫良峰哪会不惦记卫永红啊。

　　刚进城的周桂和卫良峰其实挺不习惯城里生活的，好在街对面有个老熟人潘奶奶，有潘奶奶和张荷花带着，老两口倒也没多久就适应了城里生活。

　　他们和老房子里那群姓刘的关系不好，哪可能给他们养孩子，这孩子人选，就是焦心着想抱孙子的刘寡妇都不愿意。

　　卫子英虽然因着年纪小，不大和班里的同学玩，但在卫子英眼里，冯秋露却是他们班真正的学霸。

　　但这个年头，女人嫁出去十年还没生，那真真是娘家人去了也占不到多少理，人家一句话，说卫永红要害刘大山绝后，他们就是想硬气，都硬气不起来。上学期期末考试，代数那一课，最后的一道应用大题，整个学校，只有卫子英和冯秋露拿了满分，连潘玉华都在那道大题被扣了分。

　　关注到最后，她除了知道冯秋露读书厉害外，就是胆子小，说话跟个蚊子似的，整整一学期，除了她的同桌，就没几个人和她正儿八经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