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三章 八段

第113/241章

  小梁子一直送她到宫门前,将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宝贝在她的包裹里塞得满满的。

  纷纷小声讨论着,以后嫁人的时候,她们也要如此描妆。

  死后能在皇陵入葬,哪怕对于一个公主来说,也是极高的荣耀。

  风荷心里本是想着故乡的那个小郎君,眼里却注意到,一向在宫里面无表情的凝燕姑姑,为公主绾完发后,背过身去,在角落里偷偷落了泪。仍是一袭白衣,不着钗饰,不过乌黑的发髻偶尔会簪上时令的花,娇妍可人。

  风荷自觉已了无牵挂,不想回到故乡了。

  因为,恰好是公主吐血的十日后,有两份紧急军报从西北边关传回长安,呈上殿前。

  “唉,宫门要关了,快走吧。寝宫里一时哭声一片,煞是骇人。

  成德十七年,长安初雪那日,大唐西境甘凉十一州收复的喜讯传入了朝露宫。

  她每日一醒来,就会让凝燕姑姑为她穿衣容妆。

  就是那一日,病了很久的公主听闻后忽然从榻上起身,目光灼灼,眉眼弯弯,玉面上是风荷从未见过的笑。

  纤眉细描,胭脂敷面,乌发绾髻。

  她缓缓回身望了一眼金碧浩大的皇城,伫立风中,良久良久。

  她总是想着,她没有等到她的小郎君,或许公主可以等到她的心上人呢。

  心怀着这样的信念,她想陪着公主,一道等她的心上人回来。

  容妆后的公主姝丽无双,明艳动人,莫说男子,连风荷和几个同僚都看得心跳都慢了几拍。

  内侍省和礼部把金丝楠木的棺椁都备好了。

  所以,公主才会对凉州来的她格外的好。

  她很快就没心思再想这些。

  于是,风荷开始向消息灵通的小梁子打探。

  宫砖的尽头,与外城泥土地的交界处,风荷立定,不再走了。她没在听,神色漠然,只是随着迈出的步子细细数着脚下一格又一格的宫砖。

  公主没有责怪她们。她分明看到罗帐中,睡梦里的公主,闭阖的眼角底下,清泪止不住地流。”

  公主似是被劝服了,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描完妆后又沉沉睡了过去。哪怕下不了榻,哪怕抬不起手臂动不了,无法套上外衣,也会让凝燕姑姑为她换上她最爱的那身白衣,涂上嫣红的口脂,提一提气色。

  那时,是她第一回发觉,那袭白衣包裹的身体,是那么瘦,那么轻,像是一片随时就会随风飞走的羽毛。

  ……

  之后的日子过得极快。风荷神色一紧,瞧着公主苍白的面上倏然落下两行泪来,抬眸望向愣神的凝燕姑姑,轻轻道:

  “一年了,他还没来……”

  “是不是,他放不下杀父之仇,不肯来娶我。

  凝燕姑姑喜极而泣,竟当着公主的面哭出了声。

  ……

  清河公主在皇陵里的地宫,就是从她吐血那日开始修的。可公主,一点都不开心,甚至为此和赶来朝露宫探病的圣上有过争吵。风荷心中纳闷,为何圣上宠爱的公主的心上人,成了宫中的禁忌。

  公主的身子好像就此好了起来。

  好几次风荷在内侍奉的时候,公主体力不支,撑不下去,刚过午后就晕倒在了案上,是凝燕姑姑和她把公主扶回了榻上。除了唇口毫无血色,每日得用樱红的口脂盖着,才能像个活人。

  后来有一日,公主醒来晚了,本要着急梳妆,却忽然推开了凝燕姑姑为她描眉的手。然后便静静等在书房的案前,对着那面已有些泛黄的舆图。风荷看着,觉得她笑得些勉强,所幸公主垂着眸子,看不到。

  风荷心中担忧,数日后私下找小梁子探听情报。

  哪怕室内烧着地龙,极其暖和,公主仍是披着那身狼毛雪白氅衣,手心也是冰凉冰凉的。

  因为就是那一日,她终于收到了前一年寄回家的信的回音。因为,在那年长安雪最大的那一日,公主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风荷和几个同僚知道那么好的公主竟然年寿难永后,心里皆是难过不已,却只能去宫门外小声啜泣,因为凝燕姑姑不许他们在公主面前哭。

  小梁子朝她摇摇头,说圣上近日才没空与公主置气。

  更令她吃惊的是,公主不仅执意拖着虚弱的身子起来,还强撑着坐到妆奁前,拉着凝燕姑姑的手,要她为自己膏沐梳妆。

  那个明媚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了那个人,凉州的流云再好看又有何用。她一哭,所有久久跪地的侍女们再也忍不住,一道抽泣起来。

  于是,她继续待在朝露宫里,看着同僚一个个远走,她又升任了公主的内阁侍女,和凝燕姑姑一道侍奉公主起居,成了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

  公主待人向来宽厚,对她又有救命之恩。凝燕姑姑握住了她的手抬了起来,以为她有什么指令。”凝燕姑姑微微笑着说道。

  小梁子还没有告诉她,当夜就是他在含元殿当值,圣上在偏殿枯坐了一夜,茶凉了也不让人添,只是轻抚那柄断剑的锋刃。

  ……

  皇宫与外头永远隔着厚厚的宫墙。

  数日过去,公主仍是撑住了。”

  小梁子重重一愣,转而表情一变,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哀伤,只是紧紧握了握她发凉的手。

  她眼见着朱红的宫门正在慢慢阖上,突然心念成灰,回道:

  “我不走了。”

  “我,等着……”

  风荷就立在榻边,听着公主一字一句说完,一时失控,不管众人的目光跑出了朝露宫,在夜间无人的宫道上狠狠大哭了一场。她的手指已消瘦得骨节凸出,缓慢地移出锦衾外,动了动,似是想要抬手。

  风荷在寝宫守着公主睡下。走了就自由了。

  她不知道的是,公主从前喝药怕苦,饮得是极慢极慢的,都是她在等的那个人亲手喂的。”小梁子抬袖抹了抹眼角,忍不住对她催促道。等公主养好身子,将军就回来接您了。

  不是小梁子故意不说,是圣上下令,在宫中封禁了这一消息,好像在刻意瞒着谁。之后便再也没来看过卧病在床的公主。

  当时风荷没有想到的是,小梁子只说了一半。招魂的道士都已在朝露宫外列成一排,青灰的道袍被大雪盖住,渐渐凝成了霜华。

  信里说,她那从军的小郎君,死在了抗击祁郸的战场上,马革裹尸还,与数千战死的将士们一道,葬在了凉州的山里。

  好像在等什么人。

  可错过最后出宫的那一日,她还是在自己的小里间,抱着当年公主赏赐的,凝燕姑姑让她先挑的赤红布料,暗自落泪到天明。

  他没有告诉她:随军报而来的,还有一柄断裂的青霜宝剑。她半阖着眼,仿佛已是疲倦至极,淡淡说了一句:

  “他说过,要我等他回来的。”

  “公主容色无双,一见难忘,将军定会认得的。

  一直,从天亮坐到天黑。

  她和公主,两个人,总有一个人可以等到的吧。

  一封是祁郸的降书,一封是甘凉十一州的受降舆图。可对此事,小梁子守口如瓶,神色严肃得像另一个人,让她休要再提,还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唬她。

  一日晨起,风荷进寝宫伺候公主濯面,看到她发白的唇角微微勾起,尽力挤出一丝笑来,对凝燕姑姑小声道:

  “自病后我形容难看,我怕他回来认不出我了。”

  凝燕姑姑的手凝滞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替公主拢了拢垂落的长发,柔声道:

  “将军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来的。

  那一刻,风荷才知道,原来公主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她的心上人,是凉州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

  到了风荷年满放出宫的日子了。他面露不舍,越走越慢,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好一些话。

  可公主原来就是想擦去姑姑面上的眼泪。

  那日,圣上怒而摔碎了一盏茶,拂袖离去。

  谁料,第二日的夜里,公主突然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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