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杳把穆卓义带到自己的庭院，“穆掌门，这几间房间都空着，你随便住。

　　傅杳杳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百里貅，又看看满脸浑浊眼泪的老人，抿了抿唇，心中已有了决断，“穆掌门，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傅杳杳“欸”了一声, 拍拍罐罐示意它俯下身，从它身上跳下来。拿百里貅没办法，还拿他们没办法吗？”

　　百里貅脸上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淡声说：“有人跟着我们。

　　直到进入魔殿，发现头顶用法力维系的蓝天白云，看到眼前华丽幽雅的宫殿，才减少了一些仙魔两界的反差感。”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坚定：“但他是音儿的孩子，是音儿唯一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一个只知杀人没有人性的魔头哪里懂得体谅一个族群的艰难呢？他救了很多我的族人，把那些伤害我们的坏人都赶走了。

　　穆卓义看见百里貅时就停住了脚步。”

　　星垣认真地点头：“是啊，魔尊虽然很凶，我们也很怕他，但他一直都在保护我们。

　　她蹲在穆卓义身边小声安慰他：“爷爷，你不要怕，杳杳和魔尊会保护你的，不会有人再伤害你。星垣很理解他，因为自己刚被傅杳杳救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们有魔殿保护，如今已逐渐不害怕生人，活泼大胆了不少。”

　　穆卓义又落下泪来，一边哭一边连声应道：“诶！”他嘲笑一声：“况且仙门的人也不会放他走。

　　傅杳杳把嘴里的毛呸出去：“它都跟你学坏了！她在玲珑那里给穆卓义定制了几件衣衫，刚取回来，走过去交给他：“穆掌门，这是换洗的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穆卓义捧着水杯又茫然地坐下来让她替自己束发。”

　　傅杳杳眼睛亮晶晶的：“外公，我是百里貅的道侣，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可以！”

　　这几日穆卓义都没开口说过话，她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应，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穆音可有留下什么话？

　　他的小废物真聪明，他决定以后不叫她小废物了。”

　　傅杳杳转过头去。”

　　一个比一个能装！”

　　傅杳杳知道他问的是谁，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你想见他吗？

　　佝偻着身躯的老人不安地停在了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孤单单投在地面。

　　百里貅看着这个靠近的糟老头，神色不掩嫌弃，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星垣瞅着他散乱的发髻，贴心地说：“爷爷，你头发散了。诶！”她谨记傅杳杳交代她要好好照顾的话，像傅杳杳以前照顾她一样，“爷爷，我帮你梳头。”

　　星垣最听话，立刻洗干净手跑过来，倒了一杯傅杳杳给她调配的用来改善体质的灵泉递给穆卓义：“爷爷，喝水。

　　过了一会儿，傅杳杳缓声说：“穆掌门，穆音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她甚至憎恶他，视他为耻辱。”

　　傅杳杳说：“他不是穆音，也不被穆音喜爱，你要分清这点。

　　百里貅坐在花团锦簇的亭台里雕玉，满地玉屑像落雨之后凋谢的花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上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和他们来魔界。”

　　她口中的百里貅和他从仙门那里听来的大魔头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百里貅倒不觉得，甚至赞许地拍了拍罐罐，于是罐罐更兴奋了, 两条尾巴甩得虎虎生威。

　　他安安静静坐着垂眸认真的模样和穆音更像，穆卓义每次看到他都会心绪大动。

　　“他被囚禁在归元宗三百多年，像野兽一样长大，穆音留给他的仇恨每一天都在吞噬他。他是不被祝福降生的，被迫来到这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归属。

　　像到他在某些时刻根本无法将他和穆音分开看待。

　　最近宫殿内的白衣仆人明显增多，傅杳杳觉得这人要是以后不当魔尊了，还能去人间当个雕刻手艺人。

　　是穆卓义。”

　　穆卓义看着这个被视作异类的妖人，在玉鼎派的时候他已经知道魔界下达禁妖令和放妖令的事，那时他便觉得，这不像是凶残魔头会做出来的事。傅杳杳有些心酸，往前走了两步，问他：“穆掌门，你有什么事吗？”

　　当年越千山他们是决定将妖兽毁尸灭迹的，只是穆逍垂涎妖骨带来的增益, 才偷梁换柱将这幅妖骨偷走了。他是我的亲人。”

　　穆卓义捂住脸痛哭出声：“音儿、音儿明明最是善良……”

　　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会恨到这般地步。他察觉到傅杳杳领着人靠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雕刻。怪我引狼入室，害了音儿，害了婉心，我该死……”

　　傅杳杳赶紧阻止他，将他扶坐起来：“穆掌门，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他苍老得太厉害，但某些瞬间，还是能从五官上隐隐看出百里貅的影子。若不是希望他帮自己报仇，在生下他的那一刻，她就会亲手杀了他。

　　他的身体便是这道结界，妖骨融于他骨血，若要硬取便会毁掉，只能让他甘愿脱离取出妖骨。

　　傅杳杳心头积压的那抹沉重终于散去，笑容也诚挚了很多：“外公，我带你去见他。

　　百里貅似乎不想看见他，回到魔殿后就消失了。

　　穆卓义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直到头顶的天空消失，红月当头，穆卓义才似乎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看看身边一直板着脸的百里貅，又看看笑容可亲的傅杳杳，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百里貅道：“只要妖骨在他体内，他就逃不掉。

　　穆卓义正好要养伤，连着好几日都没出过院门，每日都坐在院子里发呆。

　　仙门，虚伪的仙门。

　　百里貅看完这场好戏，心情十分愉悦，也不想杀人，只对穆逍说：“十日之后，本尊要么取妖骨，要么取你的命。它很满意自己今日的出场，退场的时候也不忘凹造型, 两条尾巴兴奋地上下挥舞, 风里都是它掉的毛。

　　每每提到穆音，他都会流泪，神情痛苦，可他还是想问，想知道更多。”

　　穆卓义恍恍惚惚的：“魔界……”他视线一直落在百里貅脸上，脚步却下意识地走向他们。

第43章

　　罐罐威风地抖了抖毛, 抬头朝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啸，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山下掠去。

　　傅杳杳从外面走进来。

　　他突然问：“他、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穆卓义捂着脸，好半天，沙哑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我知道。”

　　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傅杳杳没注意这俩的小动作，用手肘捅捅他：“穆逍真的会把妖骨取出来吗？

　　方才被穆逍功力反弹, 他受了不轻的伤, 满头白发散乱, 眼眶血红一片, 看上去竟有些神志不清。”

　　来了这么多天，穆卓义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华丽恢弘的宫殿。”

　　傅杳杳还以为是不死心的仙门追了上来, 正转过身去看, 却见有个苍老的身影渐行渐近，看见他们停下来, 他靠近的步伐也变得踟蹰起来。”

　　穆卓义也不说话，像个没人管的疯老头，只一动不动地盯着百里貅看。”

　　穆卓义声音低下去：“他和音儿长得很像……”

　　看见他，就好像看见穆音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穆卓义颤巍巍伸出犹如枯枝一般的手想摸摸她的头，待看见自己难看枯老的手指后又苦涩地收了回来，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哭了好一会儿，穆卓义才终于平静下来，星垣紧张地捧着水杯站在旁边，赶紧递上去：“爷爷，喝水！

　　傅杳杳交代星垣：“这位爷爷受了伤，你们要好好照顾他。”

　　穆卓义神情茫然，喃喃道：“和你们一起？

　　穆卓义好多天没说话，嗓音越发苍老沙哑：“魔尊，保护你？傅杳杳把疗伤的丹药递给他，又下厨做了拿手的香露。一路行来奇花异草随风招摇，白衣仆人穿梭其中，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是混乱魔界该有的场景。傅杳杳正若有所思，突然发现奔跑的罐罐停了下来，扭着脑袋朝后张望。”

　　傅杳杳笑起来：“是啊，和我们去魔界小住几日。

　　穆卓义渐渐平静下来，神智也一点点恢复。

　　百里貅看这满场闹剧，有种比杀光他们还爽的快感，不由低头亲了亲傅杳杳柔软的头发。

　　那张脸和穆音太像了。”

　　穆卓义佝偻着身躯，肩膀颤抖起来。万一他逃走了藏起来怎么办？”

　　星垣和留在魔殿的两个小妖人正在田里拔草，看见这个陌生的老爷爷，都有些好奇地打量他。

　　今日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受的刺激太大，现在行事几乎全凭本能。

　　这可是魔界啊。

　　他哭跪在地上，狠狠扇起自己来，悲痛欲绝：“都怪我！”

　　穆卓义晕乎乎接过水杯。

　　她揪揪它的毛：“怎么了？”

　　“好、好……”穆卓义猛地抬头：“你叫我什么？直到前不久才终于通过血脉追踪到，这幅妖骨竟被穆逍炼进了他体内，是以这些年他修为飞涨。这个小院子花草茂盛，炊烟袅袅，一点都不像魔界，反而像温馨平淡的人间。”

　　此前他发现妖骨被藏在一个强大的结界内，遍寻不到。

　　傅杳杳不忍将她在百里貅识海里看见的那些告诉他，只是道：“她想要整个修仙界为她陪葬。这三百年来他凭靠妖骨修为大涨，如今要将妖骨剖出来, 修为必然大降，对他也算一种生不如死的惩罚。

　　终于揭露了这场被掩盖三百多年的罪恶, 也算对穆音有了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