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曼安嘴唇颤了颤，封旭低下头凑近去听。突逢巨变的她，在感受不到胎动的这一刻，才掉了眼泪。他会生孩子！

　　不久后，她重新睁开眼睛。肚子里的孩子不停地翻身踢拍。他取出匕首，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刀，然后将伤口对着谢曼安的嘴，让鲜血流进她口中。

　　身上哪里都疼。身体好像早已经冻僵了，她麻木地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走。

　　眼泪从掉落一颗开始，便再也忍不住，一颗接着一颗，泪水纵横。她在昏迷中双手护着自己的肚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个人把孩子生出来，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如何生产，就算生了出来，婴儿又要怎么活？这让她更冷了，她不得不咬着牙，用力擦去脸上的泪，不准自己在哭。她喃声：“要是我能活下来，以后要建好多善堂。

　　谢曼安的脸上沾满血水与泪水，她望着封旭，求他：“求您带他走。她虚弱地尖叫了一声，摸上自己的左臂，小臂上的骨头似乎断了。身体不受控制的时候，她甚至在想——赫连荣怎么敢？

　　“给我看看……”

　　封旭看着相连的脐带，又去找匕首，这才发现匕首不知道何时掉进了火堆里。家人的默许又给她心头狠狠插上了一刀。

　　她曾感激父兄不顾一切地帮助支持赫连荣，如今才惊觉这想法多可笑！

　　荒郊野岭，又是寒冬的大雪日。！这么个天气……一个孕妇怎么会……”

　　男人又说了些什么，谢曼安却听不见了。”

　　谢曼安尽量配合着。如今哪儿哪儿都在打仗。

　　“救救我的孩子……”谢曼安颤声。见她身上逐渐暖和些了，他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封旭扶着谢曼安靠着他烤火。

　　封旭一愣，赶忙脱下身上的棉袄裹在谢曼安的身上，然后将谢曼安抱起

　　来飞奔。

　　他摇头：“别交给我。

　　婴儿的哭声，让谢曼安一瞬间热泪盈眶。

　　鲜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雪地，红得刺眼。

　　她终于稳住了身子，狼狈地摔躺在雪地里时，抬头望向车队，望向谢家的马车。我没奶，养不过他。

　　他用树枝将掉在火堆里匕首拨出来，然后在火堆里添了不少柴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他笑：“我的千金大小姐，你说什么玩笑话？寺里的和尚尼姑也都饿死了。她不要死在雪地里，她要找个地方把孩子生出来。”

　　可是谢曼安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只能语言安慰：“我看见他了，你再努努力。她本是靠着封旭，却疼得身子向下滑。她艰难地一瘸一拐往前走。”

　　谢曼安张了张嘴，封旭又赶忙凑过去听。

　　直到腹中一脚又一脚的踢踹，才让她让惶惶的绝望中回过神。

　　封旭回忆了一下，记得嫂子生产的时候，母亲往屋里送过吃的。若时光倒流，她再也不做父母眼中天真烂漫善良纯稚的小姑娘……

　　（二）

　　“醒醒！他皱眉看着谢曼安裙子上的血水，频频去摸她的脉。我们试着把他生出来。”

　　封旭明白这女人是在交代后事了。

　　兄长本来平静在撞见她目光时又变成心虚的模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咱们大荆除了京城，别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这情景实在不乐观。

　　带着她回到镇上，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封旭转头，从破坏的窗口往外望，在心里思量着带她回镇上生产可否来得及。

　　封旭松了口气，他说：“你再试试！跌下去的那一刻，她也不忘双手护在自己的肚子。

　　“孩子……”她颤着手去摸自己的孕肚。

　　封旭将外衣也脱下来，抱住谢曼安冻僵的双腿。

　　许久之后，她甚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谢曼安意识涣散间本能地吮了些热血。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长兄探头回望了一眼，冷不丁撞见谢曼安正望过来，长兄愣了一下，迅速收回头。

　　“死了吗？孩子从她体内脱离的那一刻，她颤声：“怎么没声音，他、他……他还活着吗？

　　她咬着牙用右臂支撑着站起身，环顾四望。你要是想活命得自己醒过来。她眼睑沉重挣不开，却慢慢有了意识。”

　　谢曼安眼中毫无生机。在这暴雪的荒郊野外遇到了人？我看行。可是这里哪有吃的？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逐渐蔓延开的血水。她这吊着一口气，没了火堆，走在雪地里……

　　封旭正思量着，手腕突然被谢曼安握住。

　　脚腕上一阵刺痛。这地方离小镇还远，没大夫没热水。鲜血沿着她的腿向下流淌，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痕。可是她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应不了话，就连心跳也在两下之后缓慢下去。寺庙在山凹里，又被积雪掩藏，若不是封旭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定找不到这里。

　　垂死的女人竟有这样的力气。见来不及，他直接低头用牙齿将脐带咬断，然后将婴儿送到谢曼安的怀里。她头上身上皆是一层白时，终于无力地跌在雪地里。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谢曼安眨了眨眼，垂眸望向怀里的孩子，心下一片凄凉。你得自己活下来，你儿子才能活。

　　封旭心头狂跳，他尽量回忆嫂子生产时的事情，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谢曼安心里明白自己生不出来了。

　　寒风吹在她的脸上，飘雪也劈头盖脸地吹在她身上。

　　谢曼安想要支撑着站起身，小臂突然一阵刺痛。

　　封旭深吸了一口气，对谢曼安笑了笑，说：“不怕不怕，我能生出来！过往十几年无忧的生活流水般浮现。

　　谢曼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封旭心里也慌着，他硬着头皮看了一眼，在一片血水里看见孩子已经漏了头。让她鲜血淋淋。”

　　谢曼安小声地哭：“冷……”

　　封旭回头看了一眼火堆，他一咬牙将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披裹在母子身上。

　　马车朝前飞奔，她摔下去，笨重的身体在雪地里翻滑了一段。

　　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赫连荣狠心将她推下马车，是将谢曼安推进绝望的地狱。封旭赶忙帮忙。

　　他看着全身是血的母子两个，颇为感慨。她知道自己要早产了。

　　同时让封旭也唏嘘不已。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封旭心里明白这母子两个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喂喂，还活着吗？她只是谢家的棋子！

　　他明亮的眸子转来转去，突然有了主意。”

　　“嗯嗯。

　　封旭刚要起身，竟见她还有反应！

　　腹中胎儿突然不动了，谢曼安心里生出强烈的恐惧。不就是生孩子……”

　　封旭心里七上八下，却用坚定的口吻说：“这里离小镇太远，带你回去来不及。”

　　谢曼安听见有人在喊她。她说：“用、用刀……剖开我的肚子……”

　　封旭下意识飞快摇头，他安慰：“没到那步。难道他不在意谢家的支持了吗？父兄支持赫连荣从不是顾及她的存在！可是她什么疼都顾不得了，只在意疼痛的肚子，又或者说这一刻腹痛比身上别处的疼痛更强烈。天地之间白茫茫，她分不清东西南北，随便朝一个方向迈步。

　　巨大的虚弱袭来，她怀疑自己身体里的血要流尽了。

　　封旭抱着谢曼安到破庙里，手脚麻利地在破庙里找到他藏的柴木，升起火来。

　　心口一阵又一阵的绞痛让谢曼安疼得喘不过气，让她暂时忽略了身体上的疼痛。她哼哼唧唧地叫着，失血过多让她声音微弱。

　　答案是否定的。她哑声：“求您将他带去善堂……”

　　封旭瞥一眼她的衣服，知是有钱人家的千金。

　　“命真大……”封旭嘀咕了一句，扶着她躺下来。

　　谢曼安怔怔望着扬长而去的车队。

　　孩子生出来之后，谢曼安竟然没有昏死过去。寒风吹在脸上，眼泪似乎要在脸上结冰。”

　　封旭随意一扫，愣住，问：“你还在流血？这个女人流了这么多血，可能没力气了。”

　　谢曼安眼中浮现彷徨：“那、那送去……尼姑庵、寺庙……”

　　封旭又摇头：“没有。

　　封旭目瞪口呆：“你不会是要生了吧？醒醒？

　　纷扬的皑雪降落，遮去远去的车辕，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有无助的她，与她身下不停蔓延的鲜血。

　　谢曼安明明身上冷得厉害，可是此刻满头大汗。

　　求生的本能让她几乎停工的心脏突然又跳动了两下。

　　天寒地冻时，生起的火比光还要明耀。善堂是什么东西？然后他弯腰去脱裤子，将身上的两层裤子也脱下来套在谢曼安的腿上。”

　　他飞快褪去谢曼安的裙裤，然后垫在了她身下。她让儿子趴在她怀里，她睁着眼睛感受着母子相贴的天伦。

　　微弱的脉搏证明女人还活着。

　　“对不起，母亲没用，救不了你……”谢曼安慢慢闭上眼睛。剧烈的疼痛让谢曼安身子抖颤了一下。

　　又是一阵仿佛被撕裂的疼痛毫不留情袭来，她虚弱地叫了一声，睁开眼睛来。”

　　谢曼安没有力气回答他。

　　没有人能救她，她要尽力去救腹中的孩子。

　　腹中突然一阵剧痛，早已没了反应的胎儿突然用力地踹了她一脚。”封旭连连点头，“所以你得活下来。”

　　封旭话音刚落，谢曼安痛苦地呜噜了一声。

　　封旭也想救，可他怎么救？

　　原来在不远处就有一个破败的寺庙。谢曼安虚弱地颤音：“拽出来……”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鬓发里。

　　她蜷缩地躺在雪地中，这才看见自己走过的雪地被鲜血滴淋了一路。”

　　封旭沾满血的双手捧着早产降生的婴儿，他在婴儿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