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已久的峒关城门终于自内洞开,由一道狭小的缝隙缓缓张大。
他怎么追得上?
在公主入轿后,送亲队跟着步入玄军队伍,眼前烈焰般的红完全融入了玄墨之中,合为一体。”
是了,他与那赤色的轿辇至少隔了一里之距,而狂奔的马匹已即将接近望断崖边缘。
这个名字,他却似有那么一点印象, 陌生却又熟悉。
他直直望着她,将红衣的她完完全全映入眸底,圈禁起来。密密麻麻的利箭将纱布制成的垂帘一下子戳破,将轿辇重重包围起来。黄沙飞扬,风烟滚滚,在日照下有如片片金鳞,渐次而开。
“清河!
他的身前,队伍的正前中心,款步走着一个红衣女子。脑海中的这两个字,好像本是被深深烙在石壁上的篆刻, 却久经风霜雨雪, 被打磨了边缘而变得模糊不清, 辨认不出字迹来。
“有埋伏!
那便是今日和亲出嫁的清河公主了。”
“见过回鹘玄王殿下。
乌泱泱万人玄军骑兵在他身后,在天地间有如宣纸上一勾苍劲有力的笔锋。穿过玄军阵中层层叠叠的士兵,失控地拖着轿辇向远处狂奔而去。
在他恍惚间,送亲队已行至玄军阵前。
电光火石之间。
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她身着喜服,像是一根隐藏在暗的红线,在此时引燃了他脑海中整一片岑寂的沸海。
数根臂粗的箭矢,越来越近,有如闪电,最后毫无错漏地正中公主的轿辇。
叱炎身形未动,握着缰绳的手紧紧蜷起,臂膀因发力而肌肉胀起,摩挲着绷紧的玄衣。
他没有回头,拖着僵硬的身躯再度上马,隔着人山人海,用余光遥望着那抹令人心悸万分的红衣。
黑云压城城欲摧。”
女子摇了摇头,叹息般轻声回道:
“殿下只是不记得我罢了。
叱炎孤身一人深陷在这一片沸海中,渺茫的意识逐渐被幽深的旋涡吞没。
午时之际,风云忽变,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他冷冷望着她被几滴雨水打湿的粉面,低声道:
“这又是你们什么诡计吗?
公主窈窕纤细体态被身侧穿过的风勾勒出来,宛若一根细细的红线头,扯动着在场之人焦躁的心弦。
只看到了队伍前方,身材高大笔挺的司徒陵,仍旧是那身青灰对襟长袍,右臂衣袖空荡荡的,被大风吹得凌乱地掩在身后。
“是祁郸人!鸟瞰之下,一抹深沉如血的渺小赤色即将与一大片玄色相汇,交融。
四侧是茫茫戈壁,无边无垠,眼前是高峻耸立的峒关。……”他失声叫道,欲策马狂追,却被几个部下以身拦下。”
“少帅现在过去,也追不上公主殿下了啊!在泱泱人潮中,万众瞩目下,不惜一切代价,带她逃离此地。
嫁衣有些宽大,并不合身,盈盈一握的纤腰由是被一条蹀躞带勾得紧紧的,其上垂坠着璎珞珠串,随着百褶的裙裾轻摇,如若层层涟漪,荡漾开去。在两军所有人的注目下,他不顾一切地下了马,朝她大步走去。
现存的记忆完全暗了下来。一大片泼墨般的天穹低垂如彀,紧紧逼近其下雄踞关隘的城墙。”
叱炎不语。”玄军众人惊呼之下,却见身旁似有一阵玄风疾驰而过。为首的玄衣男子马上雄姿英发,威仪万千,唯有面上,目光如注,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也要去接他的人了。
而她,就是那个缘由。
周身被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白皙得晃眼的素手自镶袖而出,牢牢交叠在腰前,沉稳端方,不可逼视。
流矢随之不断落下,砸在地上霹雳啪嗒作响,已有人中箭倒地,打散了原本齐整的队伍。这一队大唐的送亲队不过甲兵百人,驮马百匹,却走出了浩浩荡荡的阵势。”
崔焕之猛然回头,一眼望见了那顶越行越远的公主嫁辇,就要消失在苍茫的黄沙尽头处。但……”她专注地回望他,目中不知是雨水还是泪光,眼底的泪痣灼灼发亮,笃定道:
“终有一日,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梦中人。
一个不祥的猜测涌上心头,他心若擂鼓,沉闷的胸口一阵痉挛。眼见着,面前的一抹赤红缓缓朝身后的轿辇走去。
没看到她人。”
酷热炎炎的沙地上,叱炎浑身冰凉,脊汗湿寒,一身日常穿惯的玄甲竟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将喜服紧贴在怀中,有些粗糙的缎面衣领摩挲着细嫩的颈,像是有一双长有厚茧的手正柔情地抚摸她微凉的肌肤,引她流连,引她情动,引她奋不顾身。
扫视了一圈,叱炎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弭,浓眉蹙起,心间一沉。
仍有日光从头顶乌云的罅隙间照下,叱炎顿觉有些晕眩。
“殿下……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一步之遥,却如隔万水千山。
就是,不明就里、不讲道义地,想要带走她,与她在一道。
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陇右军送嫁后,已向后退至峒关城门口,忽闻震天动地的铁蹄声从北面浪潮般奔来。
罢了, 既是大可汗要娶的公主, 与他又有何干系。
骤雨倾盆,天间层云如诡波暗涌。
逝去的记忆在黑暗中奔涌而至。”葛萨走过来小声催促的话语飘荡在他耳侧。
尽头处,是万丈之高的望断崖。
一队人马从中而出,鲜红的旌旗在狂风中奔扬,全然舒展如赤羽飞鸟。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珠,有其中一滴在她精心描画的绛唇上,晕染一圈靡丽的红,在他眼中,却不甚明晰。……”
公主缓缓抬首,露出一张皎白的玉面,发髻上凌厉的金钗如裂痕,耳垂下红玉的珰珠如泣血。
就那一次,让她念了半生,定了终生。
一切都有缘由。倏忽间,雨雾杳杳如烟,天地混沌,万千面容朦胧。
盟约已立, 盟书已定。
阔别数日,他心中藏了好多话想要问她。”
“你……”错愕间,叱炎凝视她,妄图从她淡漠却又饱含深情的眉眼间探得一丝端倪,千言万语被遏在了喉咙口。
即便她是大唐公主,即便他还不确定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他记忆零碎不堪,难以复原。
来到她身前一步的距离,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雨水自男人英挺的眉骨间泻下,在他眼前化为一道水帘。
鬼使神差一般,叱炎手执那柄未出鞘的长剑,慢慢朝那公主覆着的喜帕探过去。
她的眼眸澄澈动人,一字一字道:
“我就是大唐公主,李清河。她的面上盖着一方绸锦喜帕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吹远。
她已决意,用这身最纯正的红衣,再赌一把。天际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道疾风骤雨般的飞矢,直冲玄色中心的那抹红而去。”他随即大手一挥, 背身朝城下走去,“走了,去替大可汗接亲了。
葛萨收拾完残局, 最后扯去城墙上悬挂的玄黑军旗之时,他唇角下沉,略带不甘心地瞥了一眼在旁专心致志在拭剑的主子, 朝他道:
“我们这损兵折将的,一城都未拿下,倒是什么好处没捞到, 大可汗又要娶大唐公主了。
叱炎只觉此刻,呼吸停滞,心跳骤缓,不由自主喊出声来:
“怎么是你!太迟了,怕是……”
“前面就是望断崖,坠崖前未必制得住发狂的胡马啊!
喜服的描纹,襟口的描边,色泽的红艳,连身着喜服的女子身影,模糊面容上的那颗泪痣,与他经年之梦完完全全地重合起来。
经久不息的风声中,在空中酝酿已久的雨点终于开始迟缓地落下。
她的身前,风也温柔,雨也温柔。
崔焕之心中哀恸不已,仍是不管不顾地执意要上马,却被几个将士紧紧抱着了腰身,往城门口拖。他要带走她。
引辇的八匹高头胡马面对突如其来的飞箭,受了惊吓,扯断了缰绳,嘶鸣着。
一想到她,叱炎唇角微微勾起,脚步不由快了起来,疾步下到峒关城,回到城外整军待发的玄军中,跨上了最前头的那匹玄马。
全军延颈而望,静待从凉州经由峒关出嫁的又一位大唐公主。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细微风鸣,之前被溶在了雨声中而不甚清晰,所以未被发觉。
叱炎目光从他手中的宝剑上收回,转而向东遥望凉州城的方向, 隐约可见蜿蜒百里的巍巍女墙轮廓。
身后的人皆停下了脚步,走在最前的公主独身一人来到玄军主帅的马下,立在一步开外。天欲雨,潮湿的气息萦绕在兵戟甲胄之间,渗出细小的水珠,不经意落入砂石地表,转瞬无踪。众人高声劝道:
“祁郸人来突袭,少帅应即刻回峒关守城,以防不测啊!
那个身着喜服的红色身影,为何……为何如此熟悉?”
“祁郸人突袭峒关!
劲臂一提,轻薄的喜帕被挑开,很快便被大风吹散而去,滚入黄沙之中。”他将玄旗折好,放入怀中, 努了努嘴又道, “这位清河公主大名,我可是从未听过, 也不知是不是假的, 唐人一向贯会糊弄。
暴雨将下未下之际,最是沉闷难耐。
万籁阒静中,“轰”地一声响。速度之快,已不辨人影。
像是在等什么人。
绝路
数日后。
他脑中一株孤零零的灯烛,苦苦燃烧着的唯一一丝光明,在这一刻遽然熄灭。
他漫不经心道:
“事关盟约, 他们必不敢造次。圣旨即下,大唐公主于凉州出嫁。
这位一袭血色嫁衣的女子,是昏暗天地间唯一一抹色彩。一束天光从门内折射而出,冲散了漫天蔽日的阴霾。
叱炎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可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回鹘依约退兵, 玄军得了可汗之令撤出了峒关。
没由来地,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强大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