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氏苦涩地点点头。

　　南康察觉她的视线，笑着摸摸自己的肚子，再看向华阳，意外道：“妹妹与驸马成婚两载，去年也早早除了服，我还以为会听到妹妹的好消息呢。

　　高阁老很生气，只是那到底是皇上，他不能破口大骂。

　　她暗暗咬牙，脸上还得扯出笑来：“感动什么呀，姐姐是太心疼你了，从小在宫里娇生惯养的，居然要跟着陈阁老一家去陵州那偏远之地服丧，还在那边受了莫大的委屈，竟差点被湘王掳了去。

　　至于南康，两人间没什么姐妹情分，但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姐姐对妹妹的关心，南康就算心里不愿意，也必须冒着酷暑过来。

　　他只希望景顺帝睁大眼睛想想这两年他立下的功绩，别再被戚皇后、陈廷鉴给蒙蔽了！”

　　说到后面，南康又幸灾乐祸起来。

　　华阳的外祖母戚太夫人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头发还黑着，精神矍铄，穿一条藏蓝缎面的褙子，雍容庄重，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候的美貌。

　　南康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华阳简简单单一句话，恰好戳中了她的不甘之处！

　　“哎呦，我们家盘盘公主可算回来了，叫外祖母好想啊！

　　陈廷鉴一袭阁老红袍, 站在文官里侧，他旁边的, 是现任内阁首辅高阁老。

　　陈廷鉴与高阁老都是景顺帝器重倚赖的心腹大臣，两人曾经与前首辅联手搬倒了一位巨贪, 又在巨贪倒下之后, 两人又一起使劲儿, 把政见不合的前首辅给“请”回家里养老了。

　　与外祖母撒了娇，华阳再朝候在一旁的侯夫人唤了声“舅母”。

　　高阁老六十四岁了，头发胡子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看这气势再做十年首辅应该也还行呢。

　　甚至正是因为女儿跟着陈廷鉴去陵州服丧了，才有了女儿阴差阳错替朝廷铲除了湘王这个大蠹虫，国库一下子多了千万两的银子进账。

　　戚皇后垂眸，端起茶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姑母急着见她，是出于想念，外祖母一家，既是想念，也有尊卑礼法的顾虑，需要展现侯府对她的看重。”

　　南康：……

第69章

　　华阳回宫的第三天清晨, 她还在栖凤殿睡觉，景顺帝已经去上朝了。

　　华阳还是笑：“服丧是我自愿的，至于湘王让我受的委屈，父皇赏了我打王鞭，我便算因祸得福，早已把那点委屈抛到脑后，姐姐也不必再白白记挂。

　　景顺帝的视线很快就移到了高阁老旁边的陈廷鉴身上。

　　女儿养在宫里，平时很少接触外男，在感情方面开窍很晚，十四五岁的年纪都没发觉侄子戚瑾看她的眼神已然带了情意。

　　景顺帝通常是不参与政事的, 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他信任的内阁，如果不是内阁非要他过来听政，景顺帝更想抱着宠妃们一起睡懒觉。

　　戚家注定是她与太子的助力，无须再联姻，而她的女婿，除了容貌才干要配得上女儿，家世也要于大事有益。”

　　瞧见走进来的华阳，戚太夫人笑眯眯地站了起来。

　　戚皇后坐在主位，目光淡淡地扫过田氏。

　　母亲明白她的顾虑，迅速相中了田氏。

　　让戚皇后满意的是，戚瑾明明喜欢女儿，却并没有冲动地来找她恳求什么，平平静静地迎娶了田氏。

　　这一照面，华阳吃了一惊，如姑母所说，田氏脸颊清瘦，脂粉也难以掩饰那份憔悴与疲惫，竟像患了一场大病。

　　这两年多景顺帝虽然没瞧见陈廷鉴，可陵州那边的消息却一点都没断过。

　　早些年景顺帝更倚仗高阁老，后来陈廷鉴凭借他的才干渐渐赢取了更多的帝心，早在华阳嫁给陈敬宗的时候, 景顺帝便已有让高阁老致仕养老、升陈廷鉴为首辅的念头。

　　别人不敢朝皇上发脾气，他敢，他给皇上当过先生，皇上还做王爷时，他也没少帮皇上出谋划策，那时候的景顺帝遇到什么事也都指望着他。

　　但今日，他有件事要宣布。

　　侯夫人神色恭敬，端详着她赞道：“两年不见，公主出落得越发美貌了，真跟那天上的仙女似的。

　　华阳连忙跑过来，抱住比她矮了半头的精致老太太，母后与外祖母长得很像，因为这份相似，哪怕见的不多，华阳也很亲近这位外祖母，这大概就是血缘关系带来的亲厚了。

　　可惜陈家老太太去了, 陈廷鉴不得不回乡服丧, 让高阁老又继续做了两年半的首辅。

　　她震惊于田氏的憔悴，田氏则被公主的美貌刺到了眼睛，局促一笑，便自惭形秽般低下头。

　　戚瑾是她的娘家亲侄，生得仪表堂堂且文武双全，戚皇后当然很喜欢这个侄子，只是侄子就是侄子，不适合做女婿。

　　女儿写信夸赞陈廷鉴不顾危险亲自率领当地百姓避洪，陈廷鉴还大义灭亲惩治了贪污受贿的弟妹与迫害百姓的亲侄。

　　陈廷鉴同样腰杆挺直，一袭红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儒雅又谦和，垂至胸腹的长髯顺滑飘逸，画里的道家神仙也不过如此。”

　　华阳轻声安慰道。

　　她们一走，没等戚皇后跟女儿说说贴己话，林贵妃携女儿南康公主又来了。

　　倘若南康比华阳更受宠，公主的面子更大，南康完全可以不累这一趟的。

　　有共同的“政敌”时,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当挡在他们前面的“政敌”不见了, 陈廷鉴与高阁老在处理政事上的分歧也越来越明显。

　　林贵妃没什么好看的，华阳看向南康时，先注意到了南康的腹部，瞧着像怀了六七个月。

　　女儿看不出来，戚皇后早早察觉了。”

　　华阳笑笑，目光一转，落在了舅母身后的表嫂田氏脸上。

　　文武大臣分站在大殿左右两侧，各有两列。

　　南康公主只比华阳大了一岁，就如林贵妃多少年来持之以恒地与戚皇后争着宠，南康公主出嫁前，也一直都想把华阳压下去，她好做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华阳经此提醒，才恍惚记起上辈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只是她对表哥表嫂在意的不够，没太放在心上。

　　侯夫人替华阳解释道：“她福薄，去年好不容易怀上却小产了，伤心过度，一直都没缓过来。

　　可惜她与母亲能安排戚瑾娶田氏，却无法强迫戚瑾对田氏用情，成亲四五年了，田氏只怀了一次，还没保住。

　　这糊涂皇上，现在皇位坐久了，这两年朝堂内外也没有那么多棘手的烂摊子了，竟被陈廷鉴蒙蔽，不但将华阳公主下嫁陈廷鉴那个没有一点功名的四儿子，竟然还要赶他回家，让陈廷鉴做首辅！

　　如今陈廷鉴回来了, 满朝的大臣们都等着看景顺帝会怎么选呢。

　　坐在龙椅上，景顺帝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两位阁老。

　　“表嫂节哀，你还年轻，先养好身子，孩子还会再来的。都想替朝廷、百姓做实事, 都想实现国泰民安的抱负, 可一个想走东边的路，一个认为西边的路才是对的, 自然都想做内阁的头, 让其他人听自己的指挥。

　　陈敬宗有魄力让陵州卫焕然一新，除了倚仗他这个皇帝岳丈，又何尝不是陈廷鉴教子有方？”

　　华阳淡笑：“炎炎夏日，我巴不得一身轻松，倒是姐姐，这么热的天还来进宫看我，着实叫我感动。

　　为了不让戚瑾陷得太深，甚至勾动女儿的春心，戚皇后一察觉此事，便马上授意母亲尽快给戚瑾定下婚事。

　　可惜，林贵妃母女的算盘都打空了，谁也没能如意，连林贵妃最大的倚仗豫王都争夺太子失败，去洛阳就了藩。

　　戚太夫人等人在凤仪宫坐了半个时辰，这就告退了。

　　高阁老对皇上的念头心知肚明，此时见皇上瞅自己，高阁老的脾气就上来了，眉眼一垂老脸一绷嘴角一抿腰杆再一挺，将他对景顺帝的不满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