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带着苏步青回家的苏若楠，还没走上石滩子，就见自己两个儿子，一人背着一背柴，从竹林另一方走了过来。

　　“我们养孩子，哪有娘养得好，娘你再养养,要不了几天就能补回来。

　　大儿子走前面，小儿子走后面，两兄弟心有点贪，身后背的柴，都冒了尖，看着就有点重量。

　　卫子英听她奶说她瘦了，小嘴微张，觉得她奶眼神好像有点不大好使了，她担忧地看了看她奶，然后小脸凑上前，怼到她奶的眼皮子下面，奶声道：“奶，你仔细看看，我没瘦，爸爸前儿还把我上称称了一下，胖了五斤。

　　这两亲家走路整齐的很，都是瘸了左腿的。”

　　说着，小丫头双手双脚爬出门槛，颠颠便出了院子。”

　　“咋若楠就没继承到她家的传统，她爹和她姐看着都很那啥，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娇娇弱弱了呢？

　　“若楠，厨房熏人，你带亲家去堂屋里坐坐。”

第47章

　　“胖没胖,我会不知道，别给你爸打掩护，你就是瘦了。

　　一股熏眼的浓烟，从盖子缝隙里蹿出来，烟气太刺眼睛，卫子英抬起小爪子，用力揉了揉眼，然后跑到厨房门口，稚声道：“哦，奶，那我去了哦。”

　　周桂一抱到卫子英，就唬着脸，盯向了卫永华。

　　“外公。

　　各地习俗不同，甘华镇这一片走亲戚，客人进了主人家屋，必然会有一碗糖水，再有那郑重点的，会加两个鸡蛋。

　　卫子英被这忽然响起的声音，给吓得打了一个激灵，那背在身后的小爪爪，更是被吓得紧紧捏了起来。”

　　卫志辉才不信卫子英的话：“想哥哥，那怎么不跟春玲姐他们一起回来。

　　一打开，卫子英就见吕二丫护着四丫和五丫，快速奔出院子，然后带着两个妹妹，往卫良忠家方向跑了过去。

　　卫永华看着她娘这凶样，满头的包,觉得自己冤死了。”

　　“也对。

　　苏步青微颔首,和周桂客气了一下,便端着碗,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苏步青这碗糖水鸡蛋，算是这边最高规格的糖水了。

　　听到这声爷和奶，周桂和卫良峰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躲在一旁的卫子英还没弄清楚吕大媳妇为啥又打大丫，就有种想要找快布，把刘芳脸上的笑，给遮起来的冲动。”卫志勇冲苏步青笑了笑，道。”

　　“没，我仔细着，回来的路上都是背一会儿，歇一会儿，没闪到腰。

　　卫子英看了眼跑远的吕二丫，疑惑一下，然后躲到吕家与钱老大家中央的一棵树后面，够长了脑袋，往吕家屋子里瞅。”

　　周桂才不信卫子英有长胖,老眼瞪着卫永华，就觉得儿子没养好孩子。烧火的时候，还端了给小板凳，让卫子英坐她脚边，把刚才多煮的一个鸡蛋，剥给卫子英吃。

　　周桂听一亲家说话，哪还管什么儿子，老脸一笑：“亲家客气了，亲家走了一路,渴了吧,先喝碗甜水垫下肚子。

　　石滩坝上，卫志勇兄弟正和滩子这边的几个小孩在玩铁环，这几个小孩刚才见过苏步青，这会儿，正在小声和兄弟俩嘀咕，说他们外公看上去好像好凶……

　　卫子英没喊两个哥哥，迈着小腿，慢吞吞去了沟子里。”

　　“你们慢慢上来，我和你们外公先回去了。

　　“英子，去沟子里叫你老太过来吃饭，你不在这段时间，你老太可唠叨你了，都来问了好几次，说你咋还不回来。”

　　卫子英小脑袋猛摇：“没，记得呢，我可想哥哥了。

　　“天这么冷，还去打什么柴。

　　而被她喊的两个哥哥，在看到他们那有点凶的外公后，都泛起了局促。”局促归局促，但该喊人还是得喊人。”苏若楠搀着苏步青走进厨房,端了根高一些的板凳,让苏步青坐，自己则笑吟吟地和周桂搭话。

　　两个腿不好的离开，周桂坐到了灶台下，接着烧火。”

　　说着，便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带着苏步青去了堂屋。”

　　几个媳妇说了几句，话题就又转到了潘家身上。

　　这是农村用来制炭的缸，农村人冬天要用的炭，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制出来的。

　　等外公和妈妈一走，有些局促的卫志辉一把将卫子英给抱起来：“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都忘了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呢？

　　有种瘦，叫奶觉得我瘦。

　　“你们煮饭，我陪亲家坐坐。

　　有一段时间没见卫子英，周桂稀罕的很，喂她吃鸡蛋的时候，嘴巴一直在问卫子英，在城里玩得怎么样。

　　已到午饭的点，先前坐在黄角树下聊天的人，全都散了去，沟子这边，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浓烟，卫子英背着小手，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路往老宅走去。

　　卫永华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可算是回来了，哎呦，瘦了瘦了，永华啊，你在城里，是不是没给小英子吃饭啊，怎么我掂着，掉肉了呢。”

　　小丫头手脚齐用，费力地翻着自家那高高的门槛，一边翻，一边软软绵绵地喊着周桂和卫良峰。”

　　瘦了？”苏步青也附和了一句。”

　　周桂觉得这老亲家看着太严肃了，她一个农村女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看苏步青喝个糖水，背都挺得笔直，她心里有些嘀咕，干脆一转脑袋，让苏若楠把她爹领到堂屋去坐。

　　卫子英小眉头揪成了一个结，乌黑眼睛看了看她三爷住的老宅，又小眼睛瞅了瞅吕家院子，最后，她缩着脖子，弓着背，像只小乌龟似的，往吕家院子边凑了去。

　　院子里，大丫犹如一个木偶，埋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身侧，她娘吕大媳妇拿着响篙，一下一下住她背上打；屋檐檐槛上，刘芳嗑瓜子，笑吟吟地冲吕大媳妇说着话。

　　这声音是吕大媳妇的，她似乎是在骂三丫，但说出来的话，却好像是在问大丫。你爹放在床头的钱，是不是她拿的？

　　“说，三丫去哪了？

　　苏步青点点头，往上石滩的石梯看了一眼，又道：“上面是个坡，你们歇一会儿再爬坡。

　　吕家两个媳妇打人，是真的很能吓到人，卫子英见过好几次，每次都要被吓一跳。

　　父子几个歇了一会儿，便往石滩子爬了上去。

　　就觉得，整个左河湾，没一个闺女能跟自家孙女比的。两人走起来，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可仔细看，却又能明显地看出来，苏步青走路比卫良峰要有力一些。

　　天天大米饭配肉，她和若楠一个月的肉都进了她的嘴里，她哪有瘦啊。

　　刘芳脸上的笑，特别胀眼睛。”卫永华心疼地说了一句。

　　苏步青嗯了一声，冲两个外孙点了点头：“有力气是好，但你们还没到那使力气的年纪，悠着些，别闪了腰。”

　　说着,她忙不迭放下卫子英,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煮的鸡蛋捞起来,剥了皮，放进碗里，然后兑了一碗糖开水端给苏步青。”

　　菜陆续起锅，周桂见差不多了，把灶洞里的火用柴灰熄灭，又将一根没有烧完的木棒取出灶洞，丢到旁边一个石头打的缸里，然后将缸口封作。”灶台下烧火的卫良峰，听到媳妇放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亲家，走走，咱们去那边坐坐。还没走进老宅呢，就听见吕家院子里，传出了一道尖锐的咒骂声。”

　　“老小嘛，家里肯定会多疼几分，自然就娇了哦。

　　他怎么没感觉。

　　卫永华：“……？而那那时刻萦绕在他们耳边的‘奶’和‘爷’楞是就这么消失了。

　　“年轻人不大会养孩子,亲家辛苦了。”

　　卫永华：“走吧走吧，回家了，等来年暑假，我让你奶送你们也去城里玩一趟。

　　卫永华是个心疼儿子的，一见两孩子背了这么大一背柴，忙不迭把自己身后的背篓搁到地上，然后上去，把卫志辉身上的背篓取出来，自己背着，不但如此，他还伸手扶住了卫志勇的背篓，减轻压在卫志勇身上的重量。

　　“大哥，二哥，我回来了。

　　“这老人一身气质好强，难怪若楠她姐看着也那么利索。

　　哎呦，小孙女总算是回来，再不回来，他们都等不及要去城里接人了。而苏若楠则袖子一挽，掌起了勺子。

　　还没完全凑近，吕家紧闭的院门，就被人从里面慌慌张张拉开了。”

　　卫永华和苏若楠进城上班几个月了，可卫家这对兄弟，到现在都还没有进过城，一是城里住不下，二则是两兄弟都懂事了，知道家里事多，他们要是走了，奶一双手，就更忙不过来了。”另一边，什么都没说的苏若楠，把卫永华丢下的背篓搭到肩上，看了一眼父子四人，然后招呼着苏步青，往石滩子上去。自从家里少了这个小孙孙，整个家都静悄悄。

　　“爷，奶，我回来了。

　　卫家院子里，亲家远道而来，还是第一次上门，周桂这女主人，已经热热情情地招呼起了老亲家，又是给打洗脸水，又是给换新布鞋……卫子英这才刚爬进自家院子，她奶就已经在给外公煮糖水鸡蛋了。

　　刚消失那段时间，可把这老两口给想得不行，睡觉都睡不踏实，这会儿人终于回来，周桂也不烧火了，把卫良峰摁到灶台下，让他烧火给亲家煮糖水蛋，自己颠颠跑去抱小英子。”吕大媳妇胸口起起伏伏，显然是气得不轻。”卫永华话刚落，卫子英就甩着小胳膊，睁着大眼睛，兴冲冲奔向了两个哥哥。”

　　卫子英：“爸爸妈妈不让，说差不了几天。

　　卫子英有啥说啥，小嘴里吃着东西，软软绵绵地一直和她奶说话，说的时候，还勤快地帮她奶挽柴。

　　那一声声的奶，喊得周桂心都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