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

　　犹记得，第一回坐在矮案上进食之时，他习惯性地掏出匕首割下小片的肉，徒手捞起来往嘴里送。

　　不知是为了那句“贡品”，还是那道碍眼的渗血伤口。”女童拍着手，笑他道，“你年纪那么大了，还会哭鼻子吗？暗无天日的地牢又转瞬了无声息。哪怕他勤学苦练，骑射功夫远超王庭的所有王子，亦从未有人关注过。”

　　他漫不经心地咀嚼完肉，匕首在掌中转了转，再随手一挥，刀尖飞过去，一下子刺入那嚼舌宫人的衣角，卡在了门框之中，“嗡”地一声，入木三分。从此，你就是我回鹘的掖擎王子。

　　掖擎猛地抬头，怒目而视，一眼看到说话的少年。

　　“他不是昆仑奴，是回鹘人。

　　他面上毫无波澜地应下，只是回去自己帐后，他从腰际抽出匕首，将那块光滑而又美丽的雪狼皮一刀一刀刺破，撕裂成片，惨不忍睹。

　　一双遒劲而又枯瘦的大手牵起了女童的手，往外走去。

　　天际云光破晓，巍巍宫墙连绵起伏，逶迤千里，不输塞外苍山群岚的壮阔。我阿娘？

　　萧疏轩举，丰神俊朗，更甚从前。

　　唯独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到他身上，锐利如薄刃出鞘。

　　他生下来身强体重，可他的阿娘却日益枯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将他产下，不久便撒手人寰。

　　来到京城的那一日，天俾万国的大唐，繁华得如梦似幻。哈哈哈——”

　　污浊的湖水掀起了泥淖，渐次淹入他的口鼻，在他逐渐模糊的眼帘中，看到那道锋锐目光的主人，勾着唇角，轻蔑一笑。那是我阿耶才能叫的！

　　作为无名小国送来的质子，他和其他各国前来长安朝贺的使臣一道，遥遥眺望城楼上一身黄金衮服的大唐皇帝。”

　　她一听，白腻的小腮帮鼓起来，气呼呼道：

　　“你怎会知道我阿娘闺名？

　　父汗神情淡漠，看也不看他献上的礼，语调甚至带了几分不耐烦，像是商量，又似命令：

　　“我回鹘欲与大唐结盟，需派一子入长安为质子。”

　　“萧怀远，我没资格，你也没资格。”

　　来人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去，隐没在漆黑的牢门之外。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似是在屏息聆听。”一个朗朗男声打断了公子们的七嘴八舌，故意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个贡品。

　　其中一个公子哥将手中折扇一收，拿扇柄对一身异服，披头散发的他指指点点，叫嚣道：

　　“哟，哪里来的昆仑奴？”

　　哄堂大笑骤起，更有人故意捂着口鼻，退了几步，面露鄙夷。”

　　掖擎从石凳上起身，身子一动，脚上的镣铐“叮珰”作响。

　　他自小长于草原，从不会凫水，不知深浅，惊慌失措间呛了水，在湖里扑腾了几下，越沉越深：

　　“救，救！不想让那女童望见，时隔那么多年，他生了老态，可眼眶仍是不讲道理地泛起了红。你这个人，怎么连这个知道？一双乌溜溜的双眼映出他深刻的轮廓和斑白的两鬓。

　　她唇色泛着白，湿漉漉的发梢还淌着水，一滴滴落在她端正行礼时覆在腰间的双手。

　　匕首无鞘，刃口锋利，他报复似地猛然将匕首抽走，那宫女白腻的掌心瞬间划出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涌了出来。”女童把手抵在唇间，压低声音道，“阿娘说这是秘密，谁都不能说的。而每年六月初五那日，你阿娘都会避开旁人，领着你单独祭拜。我们走。他倏地背身相向，面壁而立。

　　在掖擎愣神的片刻里，不知被其中的谁人狠踹了一脚，失衡跌入了桥下的湖中。

　　掖擎垂下眸光，忍住不再去看那个女童，幽声道：

　　“你家萧氏祠堂中是否立有一块无名的牌位，是你祖父立的，但他却从来不看不拜。”

　　公子哥们嬉笑着隔岸观火，更有甚者，拿石子砸他：

　　“这回鹘人竟然怕水，别让他爬上来。”

　　掖擎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马球扔还给她，不再做声。

　　救他的时候，湖水浸满了她手掌上包扎伤口的麻布，一抹显眼的血渍在肮脏的泥点中渐渐晕染了开来，越来越大。

　　他目光下移，最后落在她双手递上的利器之上。

　　接下来的两日，他在自己宫中，都未见到这名叫做“珺君”的掌事宫女。

　　他喜不自胜，里里外外穿上自己打来的貂皮裘袄，将想要敬献给阿耶却一直没机会的雪狼皮双手奉上。

　　掖擎顺着那双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等了十余年，终于等来了父汗亲赐的名字，却是在要被放弃的时候。他回眸一望，一个小宫女，不过到他肩头那般高，正踮了垫脚，将匕首递还给他：

　　“奴婢珺君，管教不力，请掖擎王子殿下饶恕，勿要怪罪。”

　　嘈杂中忽有一声平淡的嗤笑声。绫罗绸缎“窸窸窣窣”相摩擦，推搡着离去。”

　　怔怔看了许久的掖擎有几分恼怒，从她手中夺过了马球。”

　　人声骤消，砸向他的石子也停了下来。”

　　头一回听到有人唤他殿下。

　　那宫人吓得哇哇大叫。他觉得聒噪，起身离开，没走几步，眼底出现了那把匕首的柄头。”

　　“嘘！”女童笑声朗朗，见到来人似是忘记了他，欢呼雀跃地跟着来人走出了地牢。”

　　父汗正值壮年，最不缺的便是子嗣。

　　她颔首低眉，只能看到一片浓长的羽睫，带着微微颤意。让她来见我。

　　他的记忆和他的人一般逐渐苍老，所能怀念的，不过几个零星的片段。”女童抬首，与他对视。

　　临行的时候，父汗甚至没来送他，只因前晚与宠姬饮酒，一醉过后误了时辰。

　　作为可汗众多儿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他掖擎的出生本就是一个意外。不过，那人跟他一样，天不假年，两鬓须髯皆泛有一层薄薄的青灰。

　　自小没了阿娘，阿耶也从未正眼瞧过他一眼，甚至连像样的名字都未给他取一个。

　　“祖父！

　　就在掖擎的意识快要消亡之际，一道嘹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萧世子和众世子安。”

　　脚步声远去，他被一双没什么力道的手从水中捞了起来。

　　不知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阙楼高耸，坊市喧闹，泱泱大国，人流如织。

　　乌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掩着几寸后颈的肌肤，白得犹如塞外草原上的初雪。

　　他的鹰飞得太远，他追去的时候心急，没看路，在一座桥头迎面撞上了几位华服公子。

　　“你既喜驯鹰，便叫你掖擎罢。

　　没由来地，掖擎心中烦躁不已。

　　命运的转机发生在那一日。九皇子殿下和圣上刚从含元殿过来，就在前面了。

　　宫里的奴婢表面恭敬，对他客客气气，实则对他心存蔑视。”

　　小宫女被他一把推倒在浅浅的水泊中，面不改色地缓缓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于是，他获得了他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名字。余光里，他望见女童似是被这声音一吓，又后退了一步。”

　　掖擎斜睨了她一眼，道：

　　“你阿娘叫李清河，你阿耶叫萧长风，是也不是？”

　　女童垂下头，精巧的云纹绣鞋踢开脚边的落叶，跺了一脚道：

　　“阿耶和阿娘又撇下我去甘州玩了，每次都不肯带我去。”

　　“他还是个结巴！你到底是谁？你阿娘人呢？他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走去庭院里，喂起了他的海东青。

　　她行完礼后已起身走远，身上的水滴了一路，流下一道蜿蜒细长的痕迹。”

　　“奴隶也配来御花园，找打？女童踮起脚，双手接过马球，抛起又接住，玩得不亦乐乎，在马球起落间，无意中对上了他的眼：

　　“咦，你的眼睛，怎么红了？甚至都没看到圣人的面，就被送往皇城里最为偏僻的宫殿。待父汗清醒，他早已使出了王庭，去往遥远的长安。

　　牢门口忽然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仿佛是迫于此人的威压，一旁围观的宫人面面相觑，战战兢兢，无人敢迈出一步，去湖中救他。隔着牢门，凝望了她许久后，他喃了一句：

　　“你长得，比你娘更像她。”父汗扯了扯嘴角，似是在回忆他的名字，想不起来，面露尴尬，半晌只道出一句，“阿儿，你是父汗心中最为合适的人选。那一刻，掖擎突然觉得自己的期待甚是可笑。”

　　“她是谁？

　　再次见到这名倔强的小宫女之时，是在几日后的御花园。

　　快要跨出门的时候，来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身道了一句：

　　“掖擎，你没有资格提起她。”

　　趁她还在自言自语不注意，掖擎上前几步，缓缓俯身下来。

　　却也不见她抬手擦一下。意料之外地，身后却未有传来一声惨叫。他故意走过去，掸了掸发白的玄色衣角，哼笑道：

　　“我不仅知道你阿娘闺名，我还知道你外祖母闺名。他作为最末等的儿子，生来注定是个弃子，自是最合适的人选。大可汗某年大寿，酒醉后临幸了一个女奴，他的阿娘从此便有了他。掖擎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宫女。

　　他收回匕首，离去之时，刻意放慢了步子，束起耳朵听着。

　　自此开始了他作为长安质子的前半生。

　　掖擎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掌中的马球，咧嘴笑了笑。耳边一道清晰而犀利的回声，像是锋刃刺入了他骄傲的心：

　　“回鹘小儿，不过我河西军手下败将。

　　回到湖边的时候，他的双脚一踩到实地，便推开了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怒骂道：

　　“谁要你救。

　　那名少年被其余人簇拥在中央，身姿高昂而卓绝，一袭暗玉色麒麟纹直襟绸衣，藻玉镂冠，蹀躞革带上一柄鎏金配剑的剑鞘与玉銙琅琅作响，端的是翩翩风流。正吃得欢，忽闻身旁传来几个矮小宫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厌嫌地交头接耳道：

　　“啧啧，果然是蛮族。

　　余光里看到，那道娇小的身影仍立在宫殿廊柱的斑驳阴影之中，始终一声不吭。父汗唯一一次派亲卫来唤他前往牙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