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倚在门边松垮的腿站直,皱起了眉。到时若是凝燕受不住严刑拷打透露些什么, 她也就前功尽弃,覆水难收了。”辰霜轻点他的臂侧,“可你穿白衣,好看。
叱炎眉梢动了一下,松开了制住她腰的手。
叱炎一手负背,一手浅扶在身边女子的腰侧,替她挡去了时有冲撞的汹涌人潮。
这么快便已三月三了,已在甘州过了半月有余了。
君子淑女成双出游,才子佳人,耀人睛目。”辰霜撤回目光,叹息道,“你穿这身黑衣,去灯会,不好看。
葛萨照做。”她顿了顿,故意对葛萨笑道,“若是有心上人,便可在此日带她赏百花,游灯会。”
葛萨未曾想被她如此一眼看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覆手在背,轻咳几声:
“咳咳……我都娶亲了,还能有什么心上人。举手投足间,还能闻到她幽幽的发香。葛萨正欲继续前去追,却被叱炎止住:
“不必追了。”
男人展臂,朝她伸出手。”
上巳
辰霜不动声色, 定定望着男人眼神下挑,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银雕匕首之上。
他想起方才,她几近雀跃地选了这身白衣,比在了他身上,神情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辰霜已悄悄看了他一路,被他察觉,目光也没有闪避,只是笑道,“白衣衬你。”
叱炎向后瞥了一眼,在旁的葛萨默默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金鞘头,递到她眼前。
辰霜眉间舒展,眼角弯翘,笑眯眯地回头,又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凝燕用小臂掐了一把辰霜的脖颈,恶狠狠道,“否则,我杀了她。”
叱炎没好气地指着路边悬起的灯花,道:
“上巳。
为什么老打她匕首的主意?她顺着他递到眼前的箭袖望向他身上玄黑的袍子。怎么不拿来防身呢?怕的不是被杀, 而是凝燕被抓。”
“今后岁岁年年,我都同你一道过上巳节,可好?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默默道了一句:
“谢殿下相救。
门帘一卷一落,男人熟悉的身姿入内,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内室的屏风之上。
“看你。”
“葛萨大人,可是要带心上人出游?你是中原人,可知有什么讲究吗?
“凉州的上巳节,与长安全然不同,我带你去看。
葛萨走过来,对辰霜道:
“今日在街上来,听好多人说是你们中原的上巳节。
她自问道:
可不可以把他当作那个少年郎,就此放肆一回,贪心一次?
汉服的穿法与胡服并不相同,他却穿得有些驾轻就熟。”
辰霜敛起衣衽,欲回内室,听他说话声音极轻,不由停下脚步,回首问了一句:
“什么?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后,柔光漫散开去,给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浮边。
女子明眸皓齿,白衫盈盈,灵动若浮光掠影,依在男子身侧。其下城内,数道横纵的长街之上,盏盏华灯,明灭而亮,如一条金鳞长龙,蜿蜒其间。”
回忆如潮汐般涌来又退去。
再往前一看,地上留下几滴血迹,凝燕已跑得没影了。”
葛萨回身挠了挠头,随口自言自语道:
“什么时候,甘州的汉人也开始当劫匪了。
想到此处, 她对叱炎微微一笑,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轻声道:
“我说过, 有你在, 我不怕。
有些异样。”
辰霜瞥了一眼葛萨,只觉头顶有一道炙烈的目光投下。
恢弘城墙下,重重灯盏中,辰霜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穿梭在人潮中。”
叱炎淡淡扫过去, 看见她新绾的发髻垂下来,几缕乌发拍打着一截的雪白后颈。
“唔……”她不由自主捂住右肩的伤口,轻轻痛吟了一声, 一面眯起眼,在余光里看着眼前男人的神色。想起方才, 她被劫持之时一脸平静的表情,他淡淡问道:
“她要杀你, 你倒也不怕吗?
一双藕白的手扶在他腰间,俯身替他细细敛上衣衽,最后系上镶金线的流云纹绸带。
叱炎本是望着她语笑盈盈的样子许久,见她看过来,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门外开始张灯结彩的长街。”
看得如此专注。
辰霜迷茫的眼神渐渐明晰起来,回身向立在门边的叱炎望去。
辰霜心若擂鼓。
他遂没有拒绝。
在人群中太过耀眼,她忍不住不去看他。
就在她目光与金器交错的当口,一阵风掠过。
以叱炎的手段,怕是凝燕在他手中死不了, 必是会比死更难受。
下一刻,全身已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其中。放在地上,踢过来。
辰霜眼眶微湿,如梦初醒。心中对于凝燕脱身之事仍是心有余悸, 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有些不解。她没有迟疑,走上前与他并肩,轻声道:
“好。”
***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他盯着她,语调平缓:
“你要什么?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出神,陌生又有些朦胧的熟悉之感。
金光在地面一闪而过,凝燕用纤细的脚尖抵住了飞来的金器,抬腿向上一踢,将其握于手中。……”见葛萨不解,辰霜示意他附耳上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其间,走过一对白衣男女。
甘州城最高处的阙楼上,火杖点燃起。”
叱炎不由垂首,望了一眼身上被她盛赞的雪白绸衣。”
辰霜微怔。说是有九分像,也不为过。”
“金银玉器,把家当都拿出来。她朗声道:
“上巳节,在我们中原,就是男男女女盛装出游,互赠香草,曲水宴饮之乐。她抬头,看到面具边缘一道紧实的下颔线,坚毅俊美。
她轻轻摇了摇头。
叱炎幽暗的眸中如淬了火一般,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的匕首呢?
一身悍烈玄袍的叱炎淡淡望着眼前之人,目色锐利如薄刃。
只一道冷峻而又落拓的身影,与记忆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
他只心下一笑,面上依旧平平。不愧是军师。
过路之人纷纷回首,忍不住要朝着这一对璧人多看几眼。”
已落至锁骨心的下颚被缓缓提起,她被迫昂首,抬眸撞上了他的目光。”
辰霜掩嘴微笑,悄声对他道:
“葛萨,今夜你最好学你的殿下,戴上面具去见她。”
此刻,叱炎眸光笼在她身上。辰霜注意到,他的双手已按在了腰侧的革带上,一条青筋在手背隐隐伏起。”他语罢对叱炎行了礼,速速告退离去。
见那歹人中了刀捂着胸口逃窜离去,转眼没了人影。
凝燕一小步一小步向屏风后掠去,直至二人的身影完全显露在男人眼前。
今日是上巳佳节,游人如织,在街上接踵摩肩,繁华如云。
“不是。借着良辰美景,有情人一诉钟情。”
言简意赅。
微风轻轻拂起他身上的玄袍一角,在他修长紧实的腿侧翩飞不止。
明明危险已过, 叱炎揽在她腰际的手没有松开,倒像是反而添了几分力道。”
她是怕的。
“别过来。
她见葛萨神情忐忑,想起了他连日来日日往帛罗房中跑,便也猜到了几分。”
“你经常着一身玄衣,不过因为在战场上负伤流血能不着痕迹,不为人知,从而不影响士气。
辰霜只觉身上一轻,扣在臂上的手一松,什么锐器擦着她的颈侧流逝而去。
她望着叱炎失神,见他仰起头,朝天边高悬的一轮皓月望去,淡淡回道:
“我此生杀伐深重,浸身血海,并不适宜白衣。
辰霜不动声色,望着他顿住的脚步,停在屏风前,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他侧首,对上她目不转睛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问道:
“在看什么?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回眸,在漫天灯火的熠熠流光下,朝她浅浅一笑。男子戴着黢黑的面具,一袭雪色绸衣,身姿轩昂,皎若玉树,寒眸似星,威仪中端着三分清贵。他雪白的绸衣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浮着清光,温润如玉,朗月舒怀。”凝燕步履不停,死死盯着朝她逼近的两个男人,手中力度不减,已架着人朝门外走去。
腰际已被一双手牢牢按住。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纷纭的灯火映衬着,华服金饰,闪耀如茫。他的眼在观望长街灿若繁星的灯火,心却停在那个女子身上。
他不经意地问道:
“想去看吗?靠得有些近, 微光下, 还能望见颈上细弱的茸毛, 微微颤抖,含羞一般。
他心满意足,任她摆布。
如此身姿,再加上白衣束冠,掩去了玄铁面具暗含的杀气。
葛萨听完,目露精光,随即恍然大悟,拍手称道:
“妙啊,妙!
逆着光,他的面容晦暗且模糊,看不清长相。
“又不愿意了?”
“我为何要戴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