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傀儡和御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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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忙垂下眼去,继续给他处理伤口,仔细看过血痂边缘,“幸好不严重,稍微养几天就能恢复回去。

  就算再拖下去,他的血痂也迟早会脱落。

  裴雪青与沈元策少则隔三五日,长则隔一旬来一次水榭。

  “闲着也是闲着,你这天天捧着本医书,我在这儿插科打诨,岂不有点配不上裴千金吗?

  人摔跤的时候确实很可能以手撑地自我保护,可趋利避害也是身体的本能,他受伤好一阵了,这段日子行动应当习惯于避开脆弱的伤臂,但凡有别处可借力,怎么着也轮不到这条伤臂出马,就算非得用这条伤臂,也多半下意识拿手掌或手肘受力,怎么刚好惹得小臂伤上加伤。

  裴雪青被他看得目光闪烁起来,岔开话头:“读兵书是好事,你就在这儿安心读吧。”沈元策的眼神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可转瞬又觉这猜想太过荒唐,暗暗压下了这阵奇异的悸动。两人一个坐在男席一个坐在女席,各自吃着席上的菜,或与身边人说话,时不时远远对上一眼,目光交汇一瞬,又心照不宣地挪开视线,像依然八竿子打不着一边。

  “……我当然盼着你早点好。

  “明天,”沈元策脱口而出,“明天我就想看书。

  原以为的最后并不是最后,她明明盼着他伤势早些痊愈,却又无端松了口气。

  像遇到一块滚烫的炭火,不敢轻易去触碰,她打住了胡思乱想,最后还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口。”沈元策说着,似乎又不太在意在京为质的憋屈了,“我要真像梦里那样每天在边关捱打受训,可能也没什么安邦的志向了。

  那天处理完伤口后,沈元策又在水榭坐了半日,临别问她什么时候需要再来。”

  她从他眼底看出了几分壮志难酬的叹息,想了想宽慰他:“军中有冒险激进之人,自然也需要温和保守之人来平衡,读书怎么会是无用功呢?”

  “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别,你若伤了,我一并帮你上药。稍微养几天就回去了?”

  沈元策翘起腿望着这座水榭:“我看这地儿有点旺我,我每次从这儿回去押注手气都特别好,多伤几天说不定因祸得福更多。有时候看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着那些烦人的话,做着那些不属他本色的糗事,她就在角落偷偷发笑。

  裴雪青沉默片刻,隔着衣袖看着他的手臂:“你这伤不必我再看了。”

  “有也不方便给你看吧。”沈元策抬起眼来。

  传闻中不务正业的少年郎读兵法异常专注,入神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发现她在瞄他,自顾自偶尔敛眉深思,偶尔恍然大悟,心里想什么,面上就流露什么。”

  配不上?

  那天两人在水榭里各看着各的书,忽然听到远处天空传来隆隆雷声,眼见天□□雨,她望着天边聚拢的乌云说:“快下雨了,你骑马容易淋着,还是早些回去吧。

  每次她应邀,沈元策便也会出席。”

  雷声隆隆里,她知道这场意外已经到了不得不结束的时候。”

  裴雪青点了点头。

  就这么又过了几次,沈元策的伤势当真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105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肆)

  从春日的蛙响到夏日的蝉鸣,置身于水榭的光阴像被切割成五彩斑斓的碎片,散落在原本乏善可陈的日子里,每一片都闪烁着夺目似幻梦的光。”

  裴雪青一笑:“所以凡事都有两面,当下也没什么不好。”

  “哦。”

  沈元策哦了一声,合拢兵书,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

  沈元策目力很好,总能将她抓包,好像不论她在多远、多不起眼的角落,他的眼睛都能找到她。她照旧给了一个期日。像被柔软的羽毛轻挠了下心脏,整颗心都轻飘飘起来,她迟疑地瞧着他:“哪里配不上了……?

  裴雪青听着他这语气一愣:“你还想多伤几天不成?”

  “你说我这锦衣玉食的,也不用去边关吃苦,是不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他说精力有限,每天又要混赌坊又要对付书院那群先生,就不在无所谓的地方花力气了,字这东西能看懂就行,就这么着吧。”

  沈元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随我定?”沈元策惊讶反问。”

  “那——配得上?

  裴雪青发现,他在她面前或许还有所掩藏,可对着兵书却是真正的坦诚。”

  “什么?”

  “我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本来不支援我死钻兵书,后来不知想到什么,说这样也好,我温和保守些,刚好跟人互补,不知他在说谁,可能是哪个副将吧。”

  “要看——”裴雪青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就看书吧。

  和她看医书一样,他也会在兵书上写注解,或记下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悟,虽然那一手字当真丑得像狗爬。

  两人共用同一个砚台,多数时间各看各的书,偶尔看累了,抬起头活络脖颈,对上视线,说几句闲话。

  下次再来,沈元策带了一卷兵书,等她给他看过伤,翻开医书,他也坐在她对面看起书来。

  “怎么突然想起带兵书来这儿看?

  裴雪青心底疑窦陡然升起,低头看向他衣袍上污泥的痕迹,眨了眨眼探究道:“你摔下马的时候除了手臂,可还有别处受伤?

  裴雪青从前多数时候都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门要不就是去医馆,要不就是上山采药,极少出席这些王公贵族聚集的场合,却在这半年间频频应下外来的邀帖。”她好奇问他。

  他的伤早就不需要她再换药,她这医者根本无处可施力,每次只是看一眼而已,起先是他临别总问上一句“下次什么时候”,她便也顺水推舟般给个期日,可后来他结起的痂都快脱落了,这层窗户纸越来越薄,薄到实在没法继续睁眼说瞎话。”

  这段时日他在她面前已经柔和许多,可每次一想要掩藏什么,就又会摆回这副六亲不认,油腔滑调的姿态。”

  “这还不严重?但我人在长安,也没有实战的机会,这些书是我离战场最近的地方了。

  裴雪青瞧着他不知是否因心虚而挪开的眼,隐隐生出一个猜想,心怦怦跳起来。”

  他听着她的话点点头,低头看起书来。”

  沈元策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窗外,问她:“那下次看伤什么时候?

  “你回去路上当心,别又像上次那样摔着了,”她严肃地板起脸,“我可不想再给你看伤了。

  裴雪青笑起来:“伤不看了,书可以继续看,每次都是我定的日子,你想下次什么时候来这儿看书?

  也有几次水榭之外的碰面,都在京中权贵的宴席上。”

  沈元策被她绕开了去:“其实我爹说兵书读多了,实战时容易思量太多顾虑太多,反而束手束脚,用兵就会偏向温和保守。”沈元策瞥开眼去。”

  “没伤着。

  一个志在疆场,却困居在这座四方城的将门之后,将他所有的赤诚都给了这些离战场最近的书。一个是外出采药的医女,一个是打马撒野的纨袴,没人知道这样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人在那座隔绝世外的桃源里度过了无数晴天雨天,话说了一茬又一茬,书看了一卷又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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