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冰晶

第193/240章

  “贵客不是本地人士,有所不知。他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恨不得立刻到她面前,将那柄匕首徒手拗断,柏再问个清楚。”

  “哎……”掌柜轻叹一口气, 他不由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人的面具,皱眉道, “这真不好说。

  当时,可敦为何要让穆护救出她来,一道去河漠呢?”

  尝到她记得要唤他叱炎为止。

  镜中本是淡淡的容色,此时颧颊边不经意地染上了潮红,平添明艳之色。

  叱炎沉黑的眸中无一丝光亮。

  见她恹恹失色,他忍着想继续逗弄的心,将她横抱放在榻上,去看她那道的伤口。

  嫌不够亮堂, 掌柜又躬身入内, 对着铺内耀眼的烛火翻来覆去看着这柄短刀。”

  一旁的面具男子突然开了口:

  “怪在何处?两人便算定了情,可以上门提亲了。一滴一滴,落在看客的心间。她前去点了点他随意摆在案上的利器,忽而转头问道:

  “你的陌刀呢?

  胡人男子指骨敲击着案头, 不耐烦地向愣神的掌柜追问道:

  “可看出这短刀的来历?

  昏黄的铜镜映出镜中人寡白的面色,唯有一抹朱唇泛着浅浅的微红,如烛泪,如花尖。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道:

  “我说过,我从不勉强女人。

  既然她已是大可汗的质子,若是在牙帐待叱炎得胜归来,本来就相安无事。

  春日的燥热袭来,唇上的烫意始终难以消解。”

  未得到回音,只听到女子凌乱的喘息声:

  “你压疼我了……”

  他没有再进一步,俯下身一把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革带,重新绑在腰上,收紧,扣好,勒出一身紧窄的腰线。

  ***

  一夜春雨后,积水潺潺,自屋檐细细密密地漏下。

  辰霜眼睫翕张,浅呼出一口气,水雾凝在暗色的铜镜上,朦胧了镜中女子娇羞的容颜。细柄粗柄皆有,女子也皆可用。”

  再将他千刀万剐,剁成肉糜。

  他赶忙继续招待,引他到一面悬满利器的墙面前,指着其上一排一排精致锃亮的匕首,连声调都高扬了几分:

  “贵客,要不要再看看本店的匕首。

  掌柜殷勤地迎着二人,客套道:

  “这位客官, 是要锻造呢还是买兵器呢?”

  “祁郸人?”叱炎回头,不由喃了一句。本王今夜也无处可去,便与你一道,宿在此处了。”

  语罢,他便掀帘出了内室,高大而又落拓的背影,隐没在暮色中。

匕首

  甘州城主街的老铁铺开店已是十九个年头了, 掌柜的是本地甘州人士,行业多年, 什么神兵利器都打过交道。

  这日一大早,掌柜刚将大门木板移开, 准备开业迎客,余光瞥见两道高大的玄色身影闪入正门内。

  之前忽视的一处细节,在河漠部这番潮水涌去之时,显露了出来。

  医馆内室虽有医女常驻,但清贫素简,并无寻常女儿家的妆奁。

  辰霜敛起垂落的缘领,掩住一侧裸-露的肩头,从他怀中撤出。他靠近她,将她整个人抵在了案前,双臂搭在案上圈住她,嗅着她身上的幽香。

  如此,这事便有趣了。

  这一句,叱炎憋着最后没有说出来。”叱炎神色一暗 ,将短刀收回。

  血已止住,伤痕仍在,淡淡药气,随着一股幽香在鼻间徘徊。

  “作诊金赏给这间医馆了。既然她三番五次强调他并非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之人,那至少在她面前,收敛一些。”自他回来就没在他腰间见到,以往可从不见他离过身的。

  “你先将伤养好,此事我已在彻查。”掌柜对着灯火,指予二人道,“显而易见的是,锻造这柄短刀的精铁,质地硬且密,出自大唐。如此,倒可惜他这柄心爱的陌刀了。

  那么,让大可汗失去她这枚质子,疑心玄王,就只有一个原因。

  掌柜的心头暗自拿捏好了话术,又信心满满地迎了上去……

  叱炎走在喧闹的街市间,心神躁动不定。她随手拿起一把木梳,散了一头鸦云般的青丝,对着铜镜漫不经心地绾起发来。

  辰霜不由自主伸出食指,轻点唇瓣,其间余热从冰凉的指腹间透入心扉。

  心下一笑,每每这种时候,胆子倒是小得可以。”

  男子沉闷的声音自面具而出, 掌柜吓了一跳,片刻后才确信了这是客人,而非厉鬼。

  轩窗内,燃着一柄矮烛,经夜烧灼,火光凄蒙,凝成的赤色泪冢已与烛台一般高。”她的心突突地跳着,尽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慌乱。这个谜团,倒有点意思。尤其刃缘处的一圈旮旯疙瘩,是祁郸人才经常用的。

  辰霜一夜难眠,望着外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不见来人。

  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又随之在脑海中浮现:

  “你这是要本王入赘?

  “你都不愿以真容相见,我为何要你宿在一处?无论往来的胡商还是汉商, 见了他锻造的铁器,无一不是啧啧称叹。”他的手在她小臂一握,稳住了她趔趄的身形,幽声道。

  她的心上人,是谁?”

  辰霜心口直跳。

  夜雾迷蒙中,叱炎轻声道:

  “再叫一声殿下,本王就再尝一口。

  脑海中浮现出她身上那柄从不离身的银雕匕首。

  掌柜赶忙接过一瞧,用手掌掂了掂,拇指粗的刀鞘竟是纯金打造的。”

  掌柜低头望见他掌中的一柄锋利的短刀, 其上还沾着已然干裂的斑斑血迹, 有些瘆人。

  为了那柄匕首,她答应他前去肃州,宁愿献舞取悦残暴为名的巴果赞。

  “跑什么?

  好一位财大气粗的贵客。”掌柜取出一柄他近期库房的得意之作,赞叹道:

  “瞧这一柄,刀身极其细腻,刀柄粗细得当,非常适宜女子随手携带,作防身之用。

  犹疑半响, 他从怀袖中掏出一片丝帕,用它包住带血的短刀, 颤颤巍巍地接了过来。”

  掌柜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继续道:

  “如果那姑娘收下了男子赠送的匕首,还时刻带在身上,那就是她也以心相许,同意了他的求娶之意。

  离间。”

  他语罢,还不忘接着推销,道:

  “匕首柄上呢,雕金雕银镶嵌宝石的,各凭本事而已。接着,唇齿间一阵滚烫,如着了火一般。

  应绝不会只是应穆护的请求,顺道和他一并去了河漠部那么简单。”

  辰霜抬头一惊,转身欲走,慌不择路间,身侧未留意,重重撞到了案沿一角,桌案随之晃动,革带上一众兵器哗啦啦地坠落在地。”

  其中一名褐发的胡人男子回身对他问道:

  “掌柜,你可懂这柄短刀的锻造方法?”

  辰霜暗想,她留在此处休养,自是要给钱的。按照我们西北甘、凉二州的习俗,若是青年男子有了心上人,想要娶她过门作妻子,都会来我们铺子打造一柄特制的匕首作为定情信物送予她。

  叱炎在街上越走越疾,横冲直撞,踹翻了数个摊铺也不曾留意。

  闭眼,尚能感受到,乌云般的面具在她眼底投下阴翳,男人调笑的语气仿佛仍在耳边,灼热的呼吸随着唇齿扑到面上。

  他回身看到那位出手阔绰的胡人男子还未跟着离去,只见他仍对着一柄明光闪闪的宝石匕首出神。随后淡淡瞄了一眼她瓷白的面。

  玄军特制的黑羽箭,再加上这柄有祁郸人痕迹的短刀。他的目光不由瞥向另外入店一位客人,凝视他的背影良久。

  “掌柜的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刀剑利器,从未见过如此怪的一柄短刀。

  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浓密的发髻,她的心中仍有些死结解不开。有的希望女子富贵满堂,便雕金,有的觉得女子清醒脱俗,便雕银相配……哎,贵客慢走!

  俄而,他郑重开口问道:

  “此话是说,我若是摘下这道面具,你便是愿意了?

  为了那柄匕首,明明前一晚喝了情酒怕他怕得要死,仍可以独身来他帐中讨要。客官不如多问几家,我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种锻法。

  口中滋味,漾在心头。”

  “所以,出自哪里,哪家的手法,还真是不好说。怪事, 真是怪事啊!

  她从榻前起身,晃悠悠地坐在了内室的一方铜镜前。我定会找出害你之人,予你,予玄军,予大可汗,一个交代。

  叱炎堵住她的娇唇,浅尝辄止后,松开来,轻舐嘴角。

  掌柜怔住, 只见他面上戴着一副骇人的面具,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如鬼魅。

  若是如此,破釜沉舟,确也未尝不可?”

  “我若是摘下这道面具,你便是愿意了?

  葛萨将腰际另外一柄小刀置于案上,示意是酬劳。

  似是察觉到了掌柜探寻的目光, 那男子幽幽回头。

  所以,那柄匕首,是不是谁送她的定情之物?

  为了那柄匕首,她竟然只身往返火海之中,不惜性命也要去取了回来。他有些懊恼,握着手中精良无比的匕首,也不知是哪句说错,才惹走了贵客。但它的刀身开得乃是双刃,刃薄脊厚,是胡人的玩法。

  她的气息瞬间乱了起来。

  那片薄韧而有力的唇,仿佛仍与之紧贴着,呼吸交融间,互换着气息。

  她话音未落,忽感眼前如夜色荫蔽,那道漆黑的面具贴了下来。

  随后整夜,辰霜卧在榻上,辗转反侧,心思不定。

  日暮后,外头零星点起的火光从窗纸透入室内,细细描着掩在帘后的两道交叠身影,有如水波澹澹,潋滟其间。客官若是有心上人……”

  “心上人?

  叱炎见她面露失意,往榻上一卧,长腿一抬,道:

  “不用赔了。

  她是已有心上人了?下次定要再来光顾……”

  掌柜的还没说几句,却见那戴着面具的玄衣客人大步离去,一阵风似的没影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