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宣徽殿除了祭日就没有事做，宣徽殿的管事公公便开恩让奴婢也回去休息。
“……出于好奇，我在那个小太监离开后，打着伞来到他刚刚站的台基下，从螭首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
通宵达旦的日子反而变多了。
荔知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她再次开口。
春梅放弃了抵抗，颓然道：“宫正说得没错，最开始发现飞书的……的确是奴婢。”
“鹿采女要是死于巫蛊案，其他嫔妃也会嫌你晦气，你便很难在掖庭等到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了。奴婢不甘心年满三十五就被放出宫，奴婢宁死，也不愿回到那个要用奴婢换钱的家。
送到他案头的案子他看，没送到他案头上的案子，他总疑心对方别有所图，想法设法也找来看。
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春梅一愣。
每到加班的时候，他就免不了想起平常的时候。”荔知说, “废太子案发前的两个月，你在宣徽殿当值。”春梅说，“奴婢也不知道敬王怎么知道此事，说不定是和宫正一样，自己推理出来的。
平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和荔知在一起喝茶下棋了。”
“奴婢回去之后，发现自己的荷包落在了殿里。
“四年前的那天，”荔知说，“你在雨中见到的飞书之人是谁？他一离开，那些人纷纷松了口气，如鸟兽散般争先恐后地逃离了大理寺。”荔知说。”◎
“宫正这是何意……”
春梅故作镇静, 但下意识移开的眼神已经泄露了她的不安。
而那个螭首也不再排水。
一个身着内侍服装的矮小太监站在紫微宫前殿，正在往大殿台基转角处的螭首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桌上一大堆案牍，起身往官署外走去。
不仅掌握自己的性命，还想掌握别人的性命。”
春梅的记忆飞回到四年前的那个雨日。”
“你回去罢，别让鹿美人久等。”
“应该可以。比较谁的棋烂得更有新意，对于谢兰胥来说，是一项很好的解压活动。
春梅摇了摇头：“下雨天，本来就看不清楚。”春梅说，“荔宫正若是抓错了人，大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了吧？
他不得不去了回雪楼，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堆酒气扑鼻的男人当中，看着戏台上五颜六色的油人唱戏，那红红绿绿抹了一脸的人捏着嗓子哭诉负心汉的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半个月前。
荔象升在他身边低语了几句，谢兰胥忽然心情大好。”
春梅对荔知的提问丝毫没有准备，眼下明显慌乱了。”
荔知微微一笑：“好心提醒一句，如果要我说，你就得和我回宫正司了。
“荔宫正，算上今年，奴婢在宫中已经待了十一年了。
“……宫正什么意思？
“四年前太子被废，起因是一封螭首中的飞书。”
荔知缓缓道：“静兰阁一年前经过翻修，你和春兰的房间之间是三寸土墙，别说是削东西的细小声音了，就是拖动桌椅，也传不到你的房间里去。
“那日……奴婢在宣徽殿当差，从下午起，便阴雨不断。有人亲眼看到了飞书之人。”
“此事你先按下，不要透露别人我找过你。”春梅露出一抹苦笑，“奴婢的父母在乡下务农，当初想用三两银子将奴婢卖给一个驼背的瞎子，是宫中征召令的价钱更高，他们才改变主意，将奴婢送进宫来，好给弟弟换一房媳妇。”
“我查了你的档案记录，若非你捏造证据引起我的注意, 我还不会这么快查到你的身上。
“你们大理寺的人没有家吗？后边的事……宫正已经知道了。
冷雨噼里啪啦地落在纸伞上，飞散的雨滴打湿了她的面颊，她也顾不上擦，一边祈祷荷包没被人捡走，一边急忙地往宣徽殿快步走。
没一会，小太监就转身离开了。”
“那又怎么样……”春梅硬着头皮问。”
“静兰阁拢共就那么大点，奴婢既然知道不是自己，也不是采女，那就只能是春兰所为。
……但加班不行。
忽然，门框边响起敲门声，穿着软甲腰佩长刀，英姿勃发的少年走了进来。
终于，车流动了起来。
谢兰胥的马车刚要走，旁边的马车窗开了。
如果当甩手掌柜，当然也可以像曾经的大理寺卿那样清闲，但是以谢兰胥的个性，绝不可能让自己处于一无所知的境地。天天都等到宫门要落锁了才出来！”荔知说，“所以你急切地想要一个替罪羔羊。
如果说做皇帝也是同样如此，谢兰胥觉得自己想做皇帝的那股欲望，也像这寒冬里的冷空气一样，没那么热切了。
俨然是受了大腹便便的刑部尚书的诓骗。”荔知说, “根据这四十五天去排查宣徽殿当值的宫人, 范围就小很多了。螭首被油纸堵塞，千龙中唯有一龙不排, 那个目睹了可疑行为的宫人前去查看螭首, 因此发现了飞书。只记得那小太监一身湿透了。正巧也没走的刑部尚书探出头来，热情地邀请他去回雪楼坐坐，凤王和许多同僚都在。
更糟糕的是，他是听说凤王在才勉强来的，结果来了之后，凤王不在。
凤王派的邀请，谢兰胥哪怕是敷衍也要敷衍一下。
……
做大理寺少卿的时候，谢兰胥相当于一个摆设，几乎没有接触到真正的庶务。这件事除了高公公和皇上，奴婢再没对别的人说过。”荔知问。那个人，就是你。”春梅急切道。”
“我不是来缉拿你的。奴婢不敢隐瞒，立即将此信转交给了紫微宫的高善公公。
这个时间点出来的都是大理寺的官员，一辆辆马车在春雨门外堵了个水泄不通，气得维持秩序的守门将士在雨中破口大骂。”荔知说。”荔知说, “宣徽殿只在祭日大开殿门，平时无人问津，门庭冷落，平日只有一个值守宫人看门。
谢兰胥如今也是堂堂正三品京官了，要一个中尉在身边作亲兵护卫也算不上僭越。”
“你看清了那个小太监长什么样吗？”荔知问。
天色已经很暗了，谢兰胥坐上马车后，天空还下起小雨。
谢兰胥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麻木地处理全国大大小小的案件报告，一半则悬在半空，思考怎么在棋盘上烂过荔知。”
77 ☪ 第 77 章 ◇
◎“我不会负你，你也不可负我。”
“可你还是捏造了证据，引导了查案方向。”
春梅惨笑起来：“奴婢愿赌服输，荔宫正带我走罢。
说到底，他想做皇帝的原因和天下无关，和万民无关，他只是想将自己的性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罢了。
正庆幸的时候，她抬起头，透过窗外的雨幕，无意间看到奇怪的一幕。
升官了，但又好像没有升。”
“你捏造口供，让我怀疑到春兰身上，为了什么？”春梅犹豫道，“但奴婢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小太监，或许是投完飞书，被人杀人灭口了。”
“钦天监档案显示, 太子被废那一年，京都有四十五天在下雨。
打开门锁进了宣徽殿，她在窗下找到了遗落的荷包。”
“如果能再见到这个小太监，你有把握认出他吗？
“你为什么要做假证？
“奴婢知道。”
事已至此，狡辩不过是垂死挣扎。
在她想好怎么狡辩之前, 荔知有条不紊地继续说：
“四年前的一个下雨天, 有人往紫微宫前殿下的螭首里塞了一封飞书。
“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兰胥开着车窗，百无聊赖地看着夜色里淅淅沥沥的细雨，丝毫意识不到此时的拥堵和他有关。”
荔知让春梅退去，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也离开了绛雪宫。之后的事情, 要我帮你说, 还是你自己说？因为事关重大, 被调离原来的地方，必须守口如瓶, 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好一会的时间，春梅没有说话。
自从谢兰胥当上这大理寺卿，大理寺的加班蔚然成风，谢兰胥离开官署的时候，还有许多大理寺的同僚没有离开。”
“奴婢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正好是万寿节，除了值班的宫人，大家都休假去了。
“紫微宫的螭首只有前殿才有, 能够目睹螭首被堵的, 只有面对紫微宫前殿的宣徽殿后殿。”
荔知换了个问题：
“敬王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等到坐上大理寺一把手的位置，谢兰胥才发现，原来一层一层筛选之后传递到最上一层的案牍，还是多到不可思议。”
“奴婢进宫的时候，便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春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荷包里有奴婢一个月的月银，所以拿了把纸伞就匆匆赶了回去。”
“打开一看，是一封举报太子和中书令沆瀣一气的密函。”
“什么问题？”
现在轮到了春梅说，荔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