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目光灼灼,在夜色中如漫天星火,他正色道:
“大唐西境甘凉十一州,除了凉州为大唐所有,其余甘州,肃州,瓜州,沙洲皆为胡部所占。”朱丹王四肢被五花大绑捆在刑架上,如同被钉在上面一般不能动弹,他朝他啐了一口血,破口大骂道:
“呸,骗老子来王庭,就是要活捉我?”
“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似有千言无语,却一言不发。”他喉间窒涩,语带凝滞,不解道,“我已不是玄王叱炎,我是萧长风啊。”
“待我归去,我定要重掌河西军,为大唐收复陷落的其余十州,正我河西萧氏之名。柔声安慰道,“你若是觉得希乌可靠,我就去与他谈判。
今夜,他非得从朱丹王口中将真相一口一口挖出来不可。
帐门传来了葛萨焦急的低声呼唤:
“殿下?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刑架上那人,缓缓道:
“五年前,你与掖擎率军攻打峒关,设计埋伏当年的河西军主帅萧怀远。
“别哭。”
他陈词慷慨,语调激昂,恍若仍是五年前那个誓要夺回甘凉十一州的少年将军。
牢门前有几滩积水极深,被一双乌金革靴踏过之时,水花飞溅,沾湿了垂下的玄黑衣袂。
她一直知道,他自小便收集甘凉十一州的舆图,立誓要替大唐夺回被回鹘、祁郸所占的西境甘凉十一州。
临别之际,他上前启唇在她皎白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我记得,当时至少有一半的河西残军突围出去。”清河转身,背向他,拧着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她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像是黑夜中熄灭的火烛,只剩一缕轻烟缭绕在侧。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她这样诀别一般的神情。你们把萧帅怎么了?岂料守城的河西军并不中计,本以为战局僵持不下,我们都准备撤兵了。
“我确实故意引你杀药罗王,借你手除掉他。”
“不会的。我已有两全其美之法。彼时久居深宫的她,透过他一双神采飞扬的双眸,仿佛能亲眼所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五年错失的光阴,只要我在一日,必定会一一夺回来。
他手中沾着血渍,黏腻不堪。”
“你可还记得当年战局究竟如何?……若是河西军,已不值得你回去了呢?这种感觉,就像当时身为叱炎,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你的心上人长风一般。我既苟活了下来,怎能销声匿迹,与死了无异?
来人恍若未觉,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高大的身影黢黑一片,映在了地牢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声喊道:
“不是的!
他抱住了她,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颈窝。”
朱丹王咧着嘴,呲了一声,恨恨道:
“玄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了汗位,就要痛下杀手?
阴影缓缓下移,最终凝在了一间开阔的囚室上。”
朱丹王被他的称呼一震,心中大有所惑,但见他手中的烙铁灼热之气已近他胸口,还能闻到一丝毛发烧焦的恶臭,他强忍着痛接着道:
“我军最为精锐的骑兵绕道蟒山,从后包击从隘道逃逸而出的河西军。”长风急切地问道。”长风死死盯着他口中冒出的一言一语,不肯错漏一句话。”
长风神色淡淡,点了点头。连主帅都尸骨无存?只奈何,命运波折,天道残忍,他此生怕是已与这个理想越来越远。轻声喃喃道:
“不知道为什么,近日来,你明明在我眼前,我却总觉得离你很遥远。
今日他心中另有一事急切万分,来不及细思,便俯身用毡毯裹起了药罗王的尸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她紧紧攥在胸前的手垂落下来,低低道:
“你我回去,不过物是人非,徒增伤悲罢了。”
她沉默不语,靠在他肩头轻声啜泣着。可今夜她却因他而染上污垢。这些,你难道都不记得了么?”
她雪白的肩膀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明亮的目色却坚定无比,一字一字道:
“我心中的可汗人选,是你。”他语调出人意料地平静,清河不禁回身望着他。长风将毡毯抛给了他处理,却见他为难地上前低声道:
“殿下,朱丹王在地牢大吼大叫,什么都不肯说。
“我对汗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朱丹王咽了一口气,唇口一颤,道:“我亲眼所见,萧怀远率军突围之后,反被一支突如其来的疾行军射下了马。为何河西军全军覆没?萧怀远虽腹背受敌,但仍指挥余军率兵突围。夜色深沉,她的神情他此刻看不大真切,只觉她的面容阴昧不定,目光泫然。若是为了汗位,大可一刀杀了你。”
“不会。”清河无言以对,只得闭上了眼,本是凝在了眶里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落,滴在他血迹斑斑的肩头,将一片干涸的赤色化了开来。”
不知哪来的勇气,清河开口反问道:
“若是,你回不去凉州了呢?”
长风脑中如遭雷击,问道:
“为何你会想让我做可汗?
“当日,大可汗虽有心追击,但兵家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恐前方又有大唐援军。可汗之位予他又何妨,我只要你。但她是明净无尘的神女,向来不喜他杀伐,平日里他入她帐中必要事先沐浴更衣一番,连一滴血都不想被她看到。”
少年眉宇俊挺,眸光熠熠,豪气万丈。”
“为何突然不想回凉州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再二嫁?”
“而且,你死还是不死,我说了算。”他本想扶住她的肩,想起自己一身血腥不忍上前,只得隐忍道,“清河,我定会带你回凉州的,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么?
……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豆灯一盏一盏燃起。”
男人一怔,抱臂不动,看着娇小的女子缓缓走到他跟前立定,乌黑的长发不着钗饰,在夜色中柔亮如缎,将她纤细的身体包裹起来。”
朱丹王愣了片刻,微微蹙眉,觉得甚是意外,但见他目色阴鸷,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人,只得应了一声:
“是。”她胸前剧烈地起伏着,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为何回不去?”
他面上明显一愣,拂袖道:
“那我也要回去,给天下人,给河西萧氏一个交代。
她黯然摇头道:
“况且,我也不想回凉州了。”
长风扫了一眼,所有守卫意会后退去,囚室内只余二人。
方才怒急攻心,没有收力,杀人时溅了她一身血。大可汗特命我以一众老弱病残置于阵前,迷惑河西军出关一战。
今次,她没有留他。
清河却心中艰涩难忍,垂下了眸子,掩住眼底暗涌的情绪。”
他吹了一口手中举起的烙铁,火星子如蛾子般乱飞,烧进他的眼。
第一次,是玄王大婚那夜。不说实话,我定会让你,比死还难受。”
“对不起。”
长风的五指在背后的袖口中暗自紧捏成拳,咬牙问道:
“后来呢?”见她落泪,他又手足无措起来,只得低下头。”他在囚犯面前来回踱着步子,似是在消磨他的心智,沉声道:
“我此次请你来,只是想向你讨教一桩陈年旧事。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
“我一直都想让你当可汗,那样我成了可敦,可以稳住回鹘,在草原为大唐镇守西北境,相守一生。
若非五年前那一遭,他恐怕早已朝他的毕生理想更近一步了。
多少年前曾有一日,春光烂漫,惠风和煦,白袍少年立在落英缤纷下,修长的手指指着舆图上最远的沙洲,笑着对她道:
“等我带着河西军打到沙洲,我便以军功向圣上求娶清河公主。”他负手而立,随意捞起一旁火炉中烤得焦红的烙铁,在他撕裂的衣襟处比了比,缓缓道:
“老实交代,你活。
他本是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人,从不在意血腥之气。
清河忍住泪,身上忽然一暖。”
“我等不起了。但,我是为了你。”
“那后来?”
烙铁炙热的触感向他逼近,朱丹王高声开始叙述道:
“五年前,我受大可汗命出征峒关。她低声道: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为何不值得回去?
“玄王,你这个卑鄙小人!”长风望着素衣浸血的她,心有亏欠。哪怕拥你在怀,都觉得不真实,好像随时会失去你。
她目光冷淡无比,眉间如同下了一夜的雪,冷声道:
“河西军五年前已全军覆灭,凉州已为陇右崔氏所有,你一个河西萧氏的旧人,你难道还指望崔氏会将凉州还予你么?他漫不经心地握紧刀柄又渐次松开,如在把玩。我河西萧氏就算没了凉州,还有大好河山可为我大唐镇守,又岂止步于小小凉州?
葛萨早已候在帐外。可有此事?
那是她年少时只一瞬的心动,却从此死心塌地了一生一世。第二次,是她施计只身跑回峒关的前夜。
她怎会不记得?”
清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逼问道:
“所以,无论如何,可汗之位,你是不愿再争了是么?”
“若非以汗位为诱饵,你会来王庭?终有一日,我要以萧长风的身份回到凉州,重掌河西军的!”长风瞥了一眼他被鞭笞后挣开的胡袍,淡淡道,“召你来奔丧,不过让你来送死罢了。可偏偏到了第十日的时候,当时的主帅萧怀远竟然领兵出关,被我军引入隘道深处,最后落入重兵埋伏的圈套。”他忽而转身,浓眉拧起,问道:“你此话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