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说，可不可笑？”
“你究竟还要瞒我到几时？额间散落的碎发挡住了他被雾气笼罩的眼眸。可他却想起了她是何人，知道了她所为何事。只一道阴影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那就说最后一句，‘谁敢出关，即刻赐酒！
胸口一阵痉挛。
没由来地，她的呼吸仿佛滞了半刻。他眸底生寒, 幽声道：
“你杀掖擎也是为了阻止我从他口中得知当年真相吧？
***
“轰隆隆——”
帐外雷声大作。如夜归人还巢一般，他回忆起了峒关的那一夜。钻心蚀骨之痛。他一字一字道：
“第一句，你说：‘长风将军莫要错认，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
旧案
雷声轰鸣, 暴雨滂沱。
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一言不发。”她凄声一字一句道，“当年害你救不了你父帅的人，就是我，是你最爱之人，是你将娶之妻……”
清河身躯覆地，只能高昂着头望他，看他的眼眸中暗燃着幽火，仿佛一小簇微茫的希冀，残存在风中摇摇欲灭。
他脚底一个踉跄，跪伏在草地上，十指缓缓紧握成拳。
暴雨将至的夜里，帐内潮湿不已，还能闻到烂泥腐浊的气息。
四散的刀片寒光折射，一片片倒映出他扭曲割裂的面容。
画面中，她背身而立，身如雪峰傲立，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身看他一眼。
她不敢大口地喘气, 待窒息之感缓缓退去，低声道：
“你, 全都记起来了？”
“为什么？”
见她蓦然垂头不语，他仰天长啸，猛地一俯身将手中的陌刀向下一插，刺破毡毯，深深没入地底，巨大的力道竟使陌刀刀身触地后直接崩裂，碎成了一地的刀片。
长风松了手, 后退了一步，双手低垂在身侧, 平日里挺直的腰背此时微微弓着，像是脱力了一般。
眼底开始发白的时候，颈间的力道稍松，五指仍是轻轻扣在她颈上没有放开。
帐外锋利的银电一掠而过，白光打在他身后的帐布上，那一瞬亮如白昼，却将他的身影照得越发黢黑深沉。或许，峒关一战河西军死伤就不会那么惨烈。结果，竟在家门口反被自家军队给歼灭，全死在了回城途中！”
“你想让我做可汗，一辈子留在回鹘, 也是为了将此事继续瞒下去吧？
走上地牢石阶的时候，长风打了一个趔趄，支起小臂扶在了潮湿的墙壁上，走得极慢。’”
下一瞬，他强劲有力的大掌从箭袖中伸出，像是蛰伏已久的困兽，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他薄唇一抿，惨笑凝在唇角，定住了，“可你呢？
清河猝不及防, 被巨大的力道钳制住，痛意从颈侧蔓延到了面颊，喉间一条条翻涌的脉搏, 都想逃脱他的掌控。她顿觉浑身黏腻，湿汗已不知不觉浸透了脊背。’”
见她削肩一颤，不言不语，他自嘲般哼笑了一声，走近一步，乌靴已倚在她的榻沿，道：
“不肯说？欺我瞒我……你告诉我，到底为何要和那阉人一道，阻我出关营救我父帅？
他突然嗤嗤笑了起来，笑声又无力又萧索，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愤意:
“我把你当做我妻子，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清河从浅眠中惊醒。
一小簇烛火无声无息地来回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他缓缓下身，单膝跪地，一双手从刀柄上垂落下来，撑在地上。”
“咳咳——”清河想要说话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再度卡住, 不由咳出了声。
而他的每一寸指骨都仿佛要将她捏碎在他掌中。
清河从毡毯上一步一步爬了过去，移动的四肢压在刀片上，不断被利刃刺破，划开一道道血口，血溅素衣。牢门口的水滩浸没了他曳地的玄袍，涓细的水流滴了一路。他的身后，电闪雷鸣，天地将倾。
他身形不稳，脚步沉滞，只因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又一道的白光。他沉痛道：
“当时，若是我出峒关前去营救，或许父帅就不会死。万千悲意凝在喉间，她哽咽道：
“我阻你出关，是因为萧帅已被宦官监军污蔑为投敌叛国，你再前去救，若一去不返，留在峒关的宦官便会顺理成章掌权，进而污蔑河西全军叛国。
走近了，榻前幽明的烛火映出他惨白的面容，往日锐利的眼神恍若空洞无物。
秋夜毛骨悚然的风唤醒了最后一片缺失的记忆。
只一动, 晶莹的水珠就烟消云散。’”
接着，他抬起一条腿，膝盖抵在榻上，身子向前一倾，将她周身尽数笼罩。哈哈哈哈——”
朱丹王越说越兴奋，狂妄地大笑起来，猩红的眼眸中血光四溢，倒映出眼前男人跌跌撞撞走出囚室身影。他本是俊美无俦的脸拧起来, 喃喃道：
“为什么你要一直瞒着我？”
清河想要追上去, 趔趄着滚下了榻, 还未碰到他的衣角却被他掀袍避开, 跌倒在毡毯上。”
清河伏在地上, 仰头望着他后退远离, 目中凝着泪光：
“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那这句呢。
他神情漠然，呼吸声却很重。
连绵的湿气盘桓在帐中，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化为细小的水珠坠着。
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清冷如月，寒彻入骨。荒芜的双眸低垂着望她，目光却仿佛不落在她身上，而是飘得很远，很远。‘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她朝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面，却僵在半空，指尖颤抖着，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清河不由自主地蜷缩起了身子，听他突然开口道：
“接下来我说的话，我说一句，你说一句，一个字不许漏下。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画面涌来，像是沉寂已久的顽石终于浮出了水面。锋利的断刀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恍若未觉，滴血的五指收拢，紧握成拳，收入袖中，血珠不断从指缝漏出来，蜿蜒一地，有如一根断裂的红线。
她从榻上起身，一抬首，望见了帐门口男人熟悉的高大身影。”他突然发力又掐住她的喉, 发狠一般吼道，“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顿了顿，榻前的那一小簇火苗在他黯淡的眸中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