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可惜,你们曾经历那么多劫难,却还不能走到一起。
把之前种种,通通埋在心底。”清河蹙眉,她听出来帛罗所言之事似乎非同小可,不解地问道。司徒陵待人走后,迟疑着问道:
“清河,你真的要离开凉州,还只是随口一提?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哈哈哈哈……”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漠南纵马长歌,那里雪山脚下,天高云阔,美极了!说得大逆不道一些,圣上的雷霆手段,早在司徒家覆灭之时,我就已领教过了。河西萧氏重权在握,帝王所不容,本就死局已定,没有你这颗棋子,还会有其他棋子。
司徒陵背身而立,深深叹了一口气,知道她要问何事,对她道:
“长风已经释了崔焕之,剩余的陇右军不日便会整军回廓州了。酒水从他唇角漏下来,流过已覆满胡茬的下颔,淌入滚动的喉咙。
结发夫妻,割发断情。
司徒陵看她面如死灰,几欲落泪,生怕越说她越难过,不利于她魇症痊愈,便不再多言,最后长叹了一声,告退离去。男人递了手给他。”
帛罗抚着肚皮,眉目恬静,道:
“嗯,还有两个月。”
司徒陵偏过头,直视着身旁的男子,他面色冷静,毫无波澜,唯独眼里的血丝,泄露了他的心绪。
他对陇右军放手了,对她也放手了。你可知,清河去回鹘和亲那日,你们一同随辇车坠崖。司徒陵将带来的那坛酒开了递给他,缓缓说道:
“长风,你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憾事,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跟你说,让你放下,让你忘却。她对你的心意,你要等她走了才领悟吗?酒酣正浓,衣衽散落,襟口敞开,露出半片精赤的浅蜜色胸膛。”清河目光柔和下来,落在帛罗已浑圆的腹部,轻声问道,“你也快到日子了吧?
可心底仿佛仍有那么一丝阴燃的希冀,晦暗的幽火,难消难灭。
他没有下手杀她。”
“河漠部的帛罗郡主说要带她回草原。”清河知晓,河漠部骑兵与陇右军战士一道守城数月,情谊深厚,此次在外围剿一支突袭的祁郸人,才未来得及赶回凉州相援。”
身旁的人往口中送酒的手滞了片刻,俄而又继续喝起来,淡淡道了一句:
“去哪?有豪迈,有仁义,有杀伐,有狠戾,有阳谋阴谋,有经天纬地。
帛罗见她愁眉不展,拽着她的袖口提议道:
“清河,你要不随我回河漠部吧?”
“若非如此,他怎会放过陇右军和崔焕之?到时,你再去追,茫茫草原,怎么找的到。
此时的他,眼窝凹陷,下颚清瘦。我想,远离凉州,相忘于江湖,已是最好的结局。这马倌,自然也当得!你们明明连生劫都跨越了,死劫也都躲过了,却败在了陈年旧事之上。”
清河将那缕断发紧紧攥在手心,柔软的发丝在掌中泻下,如同只手握不住的逝水。”
“你我都是世家子弟,心底都深知,君威千重,翻云覆雨,伴君如伴虎。”
“我们帛罗,是要做草原上的女可汗的,对付几个叔伯,小试牛刀,自然不在话下。饮酒时,长睫垂落,掩住了眼底那片青黑的阴翳,像是已连日未睡一般。我与他,横着世仇,亏欠太多,已是覆水难收。我当时心里想着,你们若是能同生共死,也不枉情深一场。”
“早知如此,我就该出兵帮陇右军的。”
清河闻言,终于有一丝欣慰之情,道:
“我应尽之事,至少达成了一桩。司徒陵借着他的臂力,终于爬上了楼顶。
“等我当了女可汗,可请你做我军师?
司徒陵拎着一坛酒来到了凉州城楼。
面前出现了一只手。”司徒陵望了一眼猛饮不止的男人,道,“以她的性子,她一旦走了,或许不会回来了,从此在草原嫁人生子,直到死在那里。
“不可。
他在与她恩断义绝。你可曾想过,她的两难,她的痛苦。一次也没有回头。
此时,她从榻上探出身去一看,庭院中面生的士兵已全数撤去,府门大开着,街口的喧嚣声接连不断地传入耳畔。”帛罗双手绞着皮鞭,恨恨道。
看到了来人,白袍将军并未言语,只是顾自抱着一坛酒豪饮。
司徒陵将带来的酒坛放上楼顶,独臂一撑,费了点力气,第一次没能跳上楼顶的长檐,面色有些许尴尬。”
她摇了摇头,阖上双眸,幽声道:
“不舍得也得舍得。还有,我们河漠的草原儿郎,都很俊!
人生际遇,身份骤变,天翻地覆。”他顿了顿,忍不住道,“你舍得走?
有那么一刻,她只想一走了之,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他面前,引他想起伤痛的过往。”她眸光闪动,语调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之意,道,“在此之前,清河你好好休养,待我事成,就带你回草原,可好?
他手中的那坛酒不一会儿便已饮空了。是我当年,为了出宫,为了自由,背弃了他的情意。”
“今日,只饮酒,不言其他。”
见她摇了摇头,神容惨淡,司徒陵叹息道:
“现下,陇右崔氏也已安然无恙,你该宽心养病了。
“走?有人曾见他独自在城墙上吹风饮酒,喝到夜半才会醉醺醺地回到都督府。你知道的,我那几个叔伯,心眼真的多极了,要制住他们,也是件难事。这里,不值得你留下了。
司徒陵将已空了的酒坛扔在一旁,向后仰去,轻叹道:
“清河,可能要离开凉州了。
日日如此。莫说军师,为郡主做个马倌也乐意至极。
清河将断发捻起,收入怀中藏好,望向司徒陵。”
片刻后,帛罗怀着身子,说笑累了,被侍女扶着出门。
司徒陵心下叹气。就权当,幻梦一场罢。
司徒陵与他背对背坐在一处,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威震八方的河西少帅,白袍将军。
……
暮色渐晚,天光阴霾。况且,在这个死局中,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自责了。
一切如常。”
“父帅身死,河西覆灭,如何不恨,怎么能忘?他没一剑杀了我,已是念了旧情了。”
清河敛眸。因为清河曾说起过,她死后也想葬在望断崖底,生不能同衾,死也要与你同穴。
他的眼前是城外的山河旷野,再远就是回鹘;他的身后,是大唐的凉州和沃原千里,直到长安。他这一生横亘在中间,一步跨入了大唐,还有一步仍留在回鹘。”
“事成?
她凝在喉间的呼吸化作呜咽之声,失力跪倒在地牢的水泊中,溅得水花四起。”许久,男人问出了一个字。”帛罗捻着长辫道,“自从你从回鹘回来,我一直想来找你。
否则一旦三支军在凉州城内起了冲突,死伤怕是更加惨烈。在二人沉默对视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落下坠。我赶到望断崖底的时候,已抱着为你们收尸的心情。她半身浸没在雨水中膝行着,终于在浑浊的水面上找到了这缕断发。
“草原广袤,自由天地,令人心胸开阔,确是个好去处。”男人杂乱的鬓发散落在侧,将他的侧脸挡住,看不清他的表情。”清河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他本就恨我,再多恨我几分又有何妨?”
二人见她舒怀,各自暗暗轻舒一口气,纷纷说道:
“清河你骑术精湛,丝毫不逊草原儿女。我看她样子,极有可能会答应。”男人语调冷漠,淡淡道,“不然就给我滚。”
见他只闷头喝酒,司徒陵从他手中夺过酒坛,自己饮了一口后,继续说道:
“我偏要说。离开凉州这个伤心地。
司徒陵敛衽上了城楼,一抬头,果然在楼顶最高处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人影。你要成什么事?静默许久,他垂下头,突然低低道了一句:
“她不该瞒着我。
待她起身再追了出去,男人的身影已跨过牢门,渐渐消失在铺天盖地的雨雾中。
清河见她欢快,也难得地开怀一笑,拱手道:
“郡主的河漠精兵,和陇右军一道,守了峒关数月,因此,祁郸人也只敢在远处盘桓,不敢来犯。
他从养宁远处得知,说少帅这几日屏退了亲卫,白日里忙完军事便没了踪影,谁也不见。只是割去了她鬓边的一缕长发。”他犹疑再三,还是问道,“清河,你何必要将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如此伤人伤己呢?幸好你未动手。
无论他是河西萧氏,还是玄王叱炎,他与之相交十余年,见过这个男子许多各异的模样。”清河抬起虚弱的手,指尖轻抚她颊边玲珑的几绺发辫,轻浅地笑道。
之前,他为了封锁消息,对陇右军动手不让她知晓,派兵将她的府邸守得死死的。她是圣上之女,公主之身,何尝不是身不由己?这份恩情,我铭感五内。”帛罗歪了歪头,碧眸晶亮,笑意昭然。
高处风大,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背后未束的墨发被大风扬起,看起来有些凌乱。谁知你府门被重兵看守,谁都进不来,就像囚禁你似的。
却唯独从未见过此刻这般,脆弱不堪。这是河西与陇右的争夺,河漠部不该卷入其中,徒增伤亡。
整个人看起来放浪又落拓。你也只是被皇权利用的棋子罢了。
她从未奢望过他的原谅。”
司徒陵锁眉,目中凝着一丝痛意,沉声道:
“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你的错。
帛罗眼中掠过一丝异样,急忙掩饰道:
“噢,没什么。只是河漠的一些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