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嗣阴笑一声，转了个身，青白的鬓角在庭院中幽暗的廊灯下一闪而过，他扫视了一圈手已按在刀柄上的众人，指着挣扎不已的张恪，幽幽道：
“你们若是有人想要救他，即刻斩杀。”
“你杀得了一人，你杀得了我们所有人吗？他拱手对目瞪口呆的众人道：
“诸位，我与张恪有私人恩怨。”清河道，“他将一众宦臣和节度使宾客引至树下，必是要借此机会，一网打尽。张恪为我所杀，与他人无关，更是与你毫无利用价值。
喜宴结束，正席开场。我乃是圣上亲派，你这是对圣上不敬！”
崔焕之一字一句道：
“阿耶，河东许氏已听到风声，收走三万精兵了，我们已无后援。
***
长风回到了喜宴上后，还未饮下一口酒，便听堂前一阵鸣锣敲鼓。
“是又如何？”当中有宾客大声喝道。今日，我萧长风伺机诛杀张恪，乃我一人所为，与在场诸位无由，更与谋逆之举无关。清河拉住了她，说道：
“你若去了，会让他分心的。他怒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难道要用府兵玉石俱焚么？”
崔焕之从人群中趔趄着奔出来，飞扑到崔嗣眼前，死死拽紧他执刀的袖口。”崔嗣面露异色，快步追了上去，见他忽然停住脚步，朝夜空中吹了一声口哨。”
“阿耶，你是要葬送儿子一生么？府兵们纷纷为他让开了路，无一人再敢拦他。
她不由自主地低垂螓首，双手绞着垂下来的绢丝披帛，低低道：
“我就是担心他……”她望着清河，杏眼明亮，如盈盈水波，道，“哎，你那夫君也去了，你不担心他么？他日圣上降罪，必有你们一份。
长风掸了掸白袍袍角上染上的几滴血渍，不悦地皱了皱眉。他们虽本是无心谋反，可已是势如骑虎，进退两难，一时间无人敢动。”
崔焕之颔首，面色凝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沉声道：
“我阿耶，他们现下在何处？”
“多谢。”
“萧长风，你，你……”崔嗣恍然大悟，他的局已全然被眼前这个白袍少年所破，没有了张恪，他便没有了挟持众节度使的缘由。”
“萧长风，你说什么？可你若是执迷不悟，还要再动手，于当今天子，何来忠？
崔嗣不仅要脱离长安的控制，更想要借机拉拢在场所有领兵的节度使一道，借斩杀宦臣之名，行谋反之举。”
“现下，就看你的了。
待人到齐，崔嗣立在石榴树下的阴影中，忽然拍了拍掌，高声道了一句：
“来人！”
长风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也不回头，径直离开，向长廊走去。
行至长廊过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好阴毒的计谋。”张恪慌乱中，紫金冠都掉在地面，一头乌黑的假发被扯落下来。”
早已埋伏在院中的几个带刀侍卫将一群宦臣团团围住，为首的一把拎住张恪绯色的衣襟，将他重重扣在树干上。”
“崔嗣，你这是要谋逆？怎会如此？于崔家祖先，何来孝？杀人诛心，何来仁？”
“怎么选最才是上上策，你心中最是清楚不过。
血花在刹那间喷涌而出，飞溅了崔嗣一脸。我以为你不过是想回陇右安享天年，没想到你竟还有那么一出戏，真是谋算得一手好棋。
长风走上了长廊的台阶，身后是一片阴森森刀光闪过的掠影。
众人哗然。诸位可自行离去。
“大胆崔嗣，你要做甚？”他挑着眉，掠过崔嗣犹疑的目光，直向被抵在树干上的张恪而去。
张恪一句遗言都未出口，便已垂下头，瞬时没了气息。一双星目露鹰隼般狠戾之色，神色依旧淡淡，摆摆手道：
“只可惜，张恪这颗棋，是我的。
崔嗣双眸猩红，目眦欲裂，热血涌上头顶，赫然拔刀，正要下令，忽闻一声：
“阿耶，不要一错再错了。
众人听闻此天降异象，交头接耳间，纷纷跟着崔嗣离席走去。”
“内宅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下。”
府兵已拔刀出鞘，一时间庭院内刀光剑影，亮如白昼。”
清河“嗯”了一声，望着眼前且喜且怯的崔家新妇，道：
“我信他。”崔焕之回身，望见清河走了过来，对他道，“泽玉虽已将他阿耶劝服了，但是他收兵仍需时间，毕竟那三万精兵本是在崔嗣手里。
已行至长廊尽头的长风闻言，轻叹一口气，闭眼片刻，缓缓回身，对僵立在那里的崔嗣道：
“崔嗣，我已破了你的局，你已孤立无援。长风缓步走在最后面，身后就是宦臣此次带来的两列铁甲禁军。禁军进退不得，被湍急的人流卡在了长廊尽头，入不了庭院之中，只得远远望着石榴树下窜动的人头。
人群中的长风兀然笑了一声，开始鼓着掌，向石榴树缓缓走去，在崔嗣面前立定，道：
“崔嗣，我倒是小瞧你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崔嗣举杯对宾客道：
“今日小儿婚宴，幸得诸位赏光前来。”
“圣上不仁，听信谗言，我等长期被阉党压制一头，我忍辱负重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千载难逢的机遇。
众人未来及惊呼，一支迅疾的利箭从不知何处飞来，闪电般一晃而过，最后毫无偏差地牢牢刺中了张恪的咽喉。”
义愤填膺的将军们纷纷拔刀而起，围成了一堵人墙，与庭中的府兵拔刀相向，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
喧哗骤灭，全场静默，寒蝉仍鸣。由此，将走在最前头的宦臣和一众宾客与禁军在逼仄的廊下隔绝开来。亡妻清河公主曾为此人所害，此仇不共戴天。
许泽玉见状想要跟着。府兵见主子如此，面面相觑，也如刀柄烫手一般迫不及待地扔掉了刀。”
“呯嗙”一声，崔嗣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可若是见死不救，形同与我一道谋逆。此景百年难遇，特请诸位与我一道前去观赏天露，观者亦有延年益寿之效。”“萧将军是为我们解围，你敢动他？”
语罢，崔嗣引着宴席最前头的宦臣张恪起身，步入堂后内宅。”
崔嗣一惊，向后趔趄一步，面色发白，道：
“你说什么？说来极巧，我崔府院中有棵百年奇树，今夜忽降下甘露，乃天降祥瑞之兆。
长风朝向身旁静候的宁远，对他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即亦跟了去。
通过内宅的长廊下，狭小的走道间接踵摩肩，挤满了人。
“崔嗣，你不要欺人太甚！”
许泽玉见那道挺拔的人影一下子消失在了重重夜色中，不见踪迹，心中本是懊恼，又被她此句哄得，心中如有层层涟漪荡漾开去。”“是啊，老子领兵十余年，最近不得你这种阴谋诡计，你敢对河西动手，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长风微微侧身，看到背后不知从哪里窜出几十名崔府家仆，手上托着各式果脯果盘，挤入了长廊内。他从未令我失望。”
“泽玉不愧为将门之后，若非她死命拎着他阿耶的部下勇闯军营，此事怕是就此覆水难收。”
“他们都是来儿子我婚礼，为我崔氏喜事道贺的贵客啊？”
一束束绚烂的烟花忽而在头顶炸裂开来，将暗沉的夜空照了个透亮。”
“长风亦在那里，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崔焕之重声道：
“阿耶，你自小教我，忠孝仁义。”崔焕之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敛衽向长廊飞奔而去。
崔嗣猛地甩开他的手，怒喝道:
“你这逆子……来人给我押下去！你若是对他们动手，哪怕你最终夺了天下，儿子今后，如何在世人眼中立足，如何在巍巍青史上留名？你只需照常出了这个门，你仍是河陇侯，陇右崔氏仍是西北大族，崔焕之仍是陇右军统帅，而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崔嗣冷笑一声，朝着面色已然大变的宾客道，“众节度使今夜在此见证，我要当着诸位的面，即刻斩杀这阉人，以清君侧。
陇右三万兵马，加之河东三万精兵，是不足以撼动长安，但此刻大小节镇的将帅齐聚一堂，性命皆在他手，兵力恐有二十万之巨，已足以千里奔袭，直取京城。挟持宾客，何来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