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公公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手里捧着那个小瓷瓶,正色道:“皇上,奴婢最近也犯了头痛症,方才自己已经先服过此丹了。
就像是那日在藏经阁,她一下子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一样……
两人很快就策马出了马球场,迎面看到梁公公缓步从澹碧水榭走了出来,转头对着一个细眼睛的青衣小内侍吩咐着什么。”
他的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在告诉皇帝自己提前试过药了。”
“皇上的龙体最是贵重。
她看着梁公公踌躇的眼眸,用笃定的口吻说道:“梁公公应该有在给皇上试药吧?
萧燕飞不轻不重地接着道:“被排挤,被欺辱,上不了高位。
这是他的机会!”高安蹙起了眉头,以高高在上的口吻插嘴斥道,“梁公公,这些乱七八糟的丹药你怎么敢给皇上吃!
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以为她可以主治好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萧燕飞含笑对着前方身着鸦青斗牛服的太监唤了一声。
富贵险中求,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后来,他也是以此才又升了一级,坐到了殿前总管的位置,成了高安之下的第二人。
而高安对他更是对他百般提妨,不轻易让他近身伺候皇帝。
梁公公只犹豫了几息功夫,一狠心,就把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像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了,不知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萧燕飞弯唇一笑:“公公是想止步于殿前总管的位置吗?
那小内侍一脸义愤,似在为梁公公抱不平,却被梁公公抬手阻止,一边回头朝澹碧水榭望了一眼,那精明的眼眸中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懑,也有取而代之的勃勃野心。
要不要吃呢?”
“回见。
她记得,她在现代看的那些历史书籍以及中医随笔就提到历史上不乏喜欢嗑丹药的帝王,这些帝王大都短命,最年轻的东晋晋哀帝司马丕不过才活了二十五岁而已。”
他为了投皇帝所好,故意说成是丹药。”
说着,萧燕飞把手里的那个小瓷瓶递向了梁公公,笑盈盈地看着他,由他自己做出选择。
她现在说得这般笃定,也就是说,从方才皇帝出现起,她就已经注意到了皇帝身上的不对劲。
“这里面有两颗药丸,可缓解头痛。
“这药到底是用还是不用,由公公自己决定。
萧燕飞笑盈盈地停在了三四步外,开门见山地说道:“皇上这头疾,我有药可以治。
梁公公连忙又道:“皇上,是专治头疾的丹药。”
梁公公的后脖颈也是一片红疹,十有八九是也是痈疽症。
梁公公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安,任由风吹乱了他的衣袍。
“真的!”
“这一丸下肚,药效立竿见影。
这位梁公公十有八九是把今天赴宴的所有人都记下了吧。”
这行宫与京城毕竟有一段距离,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所以梁公公打算两手准备,一方面派人去京城请太医和无量真人,另一方面打算令下属就近看看有没有什么民间的名医。
梁公公低头看着手上的那个小瓷药,神情一肃,眸子里越来越炽热。
片刻后,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三山帽,又抚了抚衣袍……
忽然,他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有些不敢置信。
萧燕飞从梁公公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自袖中摸出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小瓷瓶,晃了晃,瓷瓶中轻轻作响,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滚动、撞击着。
第32章
绕过屏风,梁公公就看到躺在短榻上的皇帝痛得身子都缩了起来,面部的肌肉微微痉挛,如被甩上岸的鱼一般张大了嘴吸气呼气,气息粗重。
“胡闹!”萧燕飞又笑了笑,在心里默默地补充着:虽然布洛芬治标不治本。”
他摆出了上官的架势,谆谆教诲着,一副以皇帝为尊的做派。
他忍不住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大腿的疼痛告诉他,他的头是真的不痛了。”
梁公公上下打量着她,着妃色衣裙的少女肌肤细腻白皙,在阳光的映衬下如山茶般清雅美丽。
“萧二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这几个月,梁公公的头也经常隐隐作痛,可服侍皇帝的人身上不可有药味,他只能忍着,最多求太医院给他针灸。萧燕飞满意地一笑,翻身下了红马,对着顾非池抛下两个字:“回见。
小内侍急忙领命退下,与萧燕飞交错而过。
高安勾出一个轻蔑的冷笑,正想把梁公公打发走,但梁公公先一步对着皇帝道:“皇上,奴婢有一事禀,前些日子有人前来献丹。
这应该是由于长期服食丹药导致了重金属中毒,从而引起痈疽,又名丹毒发疽,往往从患者的背部开始发作,皇帝身上的痈疽都延伸到了脖颈,说明体内的积毒不少。
梁公公停留在原地,望着萧燕飞离开的背影良久良久,打开了那个小瓷瓶的瓶塞,往掌心倒出了一粒白色的药丸。
顾非池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梁公公慢慢地转过身,又朝澹碧水榭的方向望去,隔着水榭中的那座屏风,他根本就看不到皇帝,只能阴约看到屏风后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而他不知丹药是毒,反而以服食丹药的方式去缓解头痛,简直是在慢性自杀。
萧燕飞幽幽地叹了口气:历来帝王都指望着可以长生不老,今上也同样不能免俗。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愈发笃定,她挑上这位梁公公果然没错。
梁公公低眉顺眼地继续往前走,与高安撞了个四目相对。
萧燕飞给了药,就毫不留恋地转过了身,朝天一水榭那边走去。”
他低笑了一声,赞赏地点点头。
捕捉到对方的眼神,萧燕飞弯了弯唇,又凑过去问顾非池道:“梁公公这个人怎么样?
梁公公看着那个小巧的瓷瓶,迟疑了片刻后,还是伸手接了。”
“公公真的甘心如此吗?
“梁公公。
他的头不痛了。
他当然还想再进一步,可是太难了,皇帝对高安的信任不是轻易可以撼动的。”
皇帝已经被头疾折磨得死去活来,根本就顾不上其它细枝末节了,只想快点好起来。
梁公公闻声望来,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位姑娘的身份,口中吩咐那细眼睛的小内侍道:“快去吧。”顾非池低声道,眼底闪着洞悉的光芒,目送她朝梁公公那边走去,步履轻盈而不失飒爽。
皇帝服用的丹药都会有人试药,这试药的差事虽险,但也能得皇帝的信任,所以,梁公公就自告奋勇地接了这差事。”皇帝抬起头来,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连旁边的柳皇后也投来了目光。”萧燕飞的语气清清淡淡,表情漫不经心,但字字句句都说到梁公公的心坎里。
丹药看似令人龙精虎猛,实则对人体毫无益处,还会像白蚁蛀空树干般一点点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现在的皇帝就是那株外强中干的枯树。
从方才起,皇帝就时不时地揉着太阳穴,显然有头疾,他的头疾便是丹毒上冲于脑导致的。她的眼光不错,挑对了人。”
“邪火热毒上冲于脑,则发头痛,皇上刚又服了丹药,无异于饮鸩止渴,这不,头痛反而加剧了。
很好。
方才皇帝头疾发作时,梁公公一着急,也头痛了,到现在太阳穴还在一抽一抽的疼,像针扎似的。太医令呢?
梁公公唇角的笑容凝固了,面沉如水,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从来笑脸对人的梁公公。
对于对方一言道出她的身份,萧燕飞既有些意外,再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句话让本来不以为然的梁公公停住了脚步,恰好停在了萧燕飞的右肩旁。
一个有能耐又能忍又有野心的狠人,但凡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搏上一搏。
毕竟这药到底用不用,在他。”
顾非池是卫国公世子,时常出入宫廷,肯定对这位梁公公有所了解。”
梁公公:“……”
他的表情一僵,像是被踩中了痛脚般,嘴唇颤动了两下。
高安忙进忙出,一副脚不沾地的样子。
梁公公盯着那药丸许久,闻了闻,又舔了一下,却完全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药。”
柳皇后就守在旁边,一手捏着一方帕子抹着泪,心急如焚,更心痛难当。
梁公公一咬牙,毅然地拿着刚刚萧燕飞给的小瓷瓶又返回了澹碧水榭,步伐坚定。”
之前她在水榭时看到高安给皇帝喂丹药,就仔细地观察了皇帝,发现皇帝的脖颈透出一片红色的疹子。
“只要‘那个人’在一天,就像是有一把刀子抵在你的背心,不知何时会狠狠地捅你一刀。?
一旁垂手而立的曹太医面色一变,也不敢让皇帝吃那种来路不明的丹药,劝道:“皇上万万不可拿龙体涉险啊。”脸色惨白的皇帝勉强在内侍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急切地看向了梁公公,“拿来,快把那丹药给朕拿来。
再说了,皇帝的身体那可是龙体,就算不是毒药,万一对龙体有碍,自己是一百条命都不够。
“他啊……”顾非池几乎一眼就瞧出了她的意图,简单地说了一句,“狠,对人狠,对自己更狠,野心也不小。”梁公公不屑一顾,唇角依然噙着一抹亲和的笑容,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献丹?”
“只要‘那个人’在一天,你就只能永远屈居于他之下,没法再更上一层楼。
梁公公轻轻地掸了一下衣袖,不欲与萧燕飞多言,继续往前走去。
皇帝的脸色极差,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声,隔一会儿便焦躁地问道:“无量真人来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