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六章 舍我其谁

第216/237章

”

  胡端良还未应,便见眼前的衣袂一晃,梦石已往阶梯上去了。他眼风一扫,似乎在桥下发现了点未灭的火光,他一怔,立即抬首:“公主您难道在此……”

  他话还未尽,却听商绒道:“昨夜下了整夜的雨,怎么太平缸还没有满吗?

  在含章殿用过早膳后,商绒便先行回了纯灵宫,而梦石还留在殿内与淳圣帝对坐饮茶。

  “这是怎么了?

  “明月,她们欠你的,朕会让她们还。

  “明月,多谢。”

  商绒目送商息琼离开后,便往假山里钻,湿润滴水的柳枝摇晃,山石缝中躲雨的黑衣少年并未被雨水沾湿一寸衣袂。

  “何必惺惺作态?

  芦花里,商息琼抬头望向她。”

  梦石尚未说话,却听殿内传来淳圣帝满含怒意的声音:

  “让她们给朕滚回去!

  但生辰祈福一事,果真被梦石言中。

  他匆忙撇过脸去,迎向潮湿的水气,轻哼一声:“你皇伯父还不准你吃往生湖的鱼呢。可你为何偏帮着她,难道我们如今这般模样,也是你的挟私报复?

  “对吗折竹?

  “皇伯父决定就好。

  他原本是因她那一声“息琼哥哥”而耿耿于怀,又思及自己也年长她一岁,却未料她此刻心中所想,与他的心思南辕北辙。”梦石侧过脸,温和的笑意顷刻收敛。”

  一名臣子擦拭着额上的汗,叹着气:“陛下这意思,是要胡大人您看着办了。

  商绒才回纯灵宫不久,淳圣帝身边的宦官德宝便带着口谕命她来含章殿,哪知她才上了阶,便见蕴华与蕴贞正跪在殿门外。

  折竹微微俯身,用衣袖擦了擦她被雨水沾湿的脸:“商息琼年长你几岁?”

  他的视线无声垂落在她掠过身边的裙袂,再抬首,他亦不曾回头再望,却不经意看见蕴贞公主愤恨的一双眼。”

  “摘星台上少水,缸里的水今晨拿来应了急,贫道不敢让太平缸空着,这便忙带人再来取水。

  此事他若办得不周全,只怕陛下心中便没有胡家了。

  “你皇伯父也会知道,不怕吗?”梦石说着,抬起手便要唤人,却见蕴华与蕴贞几乎同时抬首盯住他。

  从前是,如今也是。”

  阴雨天,雾连绵。”

  蕴贞与蕴华皆是浑身一颤。

  他躬着身子瞧了一眼被细雨冲刷的白玉阶,随即慢慢站起身,转过脸,凝视着梦石的背影,眉心一道褶痕更深。”一名臣子心生怪异。”

  商绒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却还是乖乖地答。

  梦石瞧着他:“胡大人脸色不大好?

  无论是她,还是蕴宜,都见惯了明月的背影。”

  梦石朝他微微一笑。

  正如当初助陛下重创荣王, 夺得皇位的裘遗光, 那般功绩, 后来再无可用之地, 陛下不也说杀便杀么?”

  隔着长幔,淳圣帝的声音传来。”

  胡端良疲惫地摇头, 才走下几级阶梯, 却见不远处两名年轻女子被一众宫人簇拥着临近, 竟是蕴华, 蕴贞两位公主。!

  隐秘的山石缝隙中,商绒懵懂地望着他片刻,被少年眼中的神采弄得心乱如麻,她的脸颊隐隐发烫,不知是意会了些什么,垂着眼睛躲开他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那是要成亲的,可我,可我是不能成亲的……”

  折竹愣住。”

  他看一眼山石外朦胧的烟雨。”他问。

  “明月。

  抟云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而那桥下的火光湮灭,他心中思虑一番,也不敢对公主不敬,便想着等大真人入宫来。

  她常是见不到父皇的,也不曾得过父皇半句关爱,但明月却总是能够那么轻易地拥有她所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

  抟云说道。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

  胡端良很清楚, 在淳圣帝心中, 有用的臣子, 才是臣子。

  “我们起了这一身的疹子,寝房里全是蛇虫鼠蚁!我没有!

  “走吧。

  “这两条鱼很肥,勉强可抵四条,”

  少年仿佛洞悉了她心中所想一般,他泠泠的嗓音裹在这片绵密的细雨里,“剩下六条,你可以用别的来抵。”

  最终,他道。”

  商绒垂着眼看她。”蕴华头上大朵的芙蓉绢花浸了雨水变得湿哒哒的,整张脸红肿又狼狈。

  他这般与淳圣帝相似的眉眼,无声的威严,令蕴华没由来的心内生惧。

  她们不顾仪态, 哭叫着“父皇”, 从胡端良等人身边跑过,他转过头,虽未瞧清楚她们的面容,却发现她们颈子上红红的一片。

  “这是……”

  商绒面露惊诧。”

  蕴贞强忍着脸上身上的痒意,不敢当众挠抓,却实在被这份痛苦折磨得理智都没了,她瞪着商绒:“你那日分明听到了蕴宜的话!”商绒将他从浅水里拉出来。

  商绒走近,衣摆轻擦湿润的地面,她蓦地对上蕴华与蕴贞二人愤恨的目光,才发觉她们两人竟起了好多的红疹,那疹子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脖颈,竟连露在衣袖外的手腕都是红红的一片。

  胡贵妃正被禁足,作为她的兄长, 胡端良近来也是如履薄冰, 如今文孝皇后之子梦石归来,陛下对其的看重又有谁是看不出的。

  “曾经我不愿学的,不愿接受的,在证心楼里都已领受过了,道经千卷我已熟记于心,对我来说,那些已经不是要拼命才能记得住的东西,皇伯父若要罚我,那就罚好了,”商绒的鬓发湿润地贴在耳侧,“是你与我说的,他们既认定我是大燕的祥瑞,那么即便我不听话,也没有人敢轻易伤我。

  少年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眉眼漂亮得不像话,他纤长的眼睫底下,那颗小痣透着一分的冷感。”

  她已不是过去那个孩童。

  “是么?

  成亲的女子,要唤自己的丈夫作什么?”胡端良勉强露出一个笑。”

  商绒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什么?

  檐外烟雨朦胧,蕴华与蕴贞的哭闹声不再,含章殿内长幔遮掩住帝王在其中打坐的身影。”

  “我知道。”

  可要如何办, 陛下才能满意?你那么唤他。

  蕴华不敢说话,但蕴贞却颇为不忿:

  “大皇兄,若论亲缘,我们与你才更接近吧?”

  商绒低声应。

  再出来,几人皆是一头的汗。”

  “臣年纪大了,难免有些毛病。

  “胡大人。

  “这里是蕴宜离世的地方。

  她们二人的母妃则由宫娥扶着,并不敢上前,只得在伞下暗自垂泪。

  “方才那道士一定以为是你在这里祭奠亡灵,”

  折竹抱臂,倚靠在山石上,“说不定,他还会告诉凌霜。”

  商息琼从桥下出来,衣袍滴答着泥水,他在朦胧雨雾里仰望那座摘星台:“我不能去她的灵堂,便只好在此送她走。”

  她期盼地望他。”

  “那你说,蕴宜说的是真的吗?在自己宫里总比在这里安全。

  眼见着梦石与商绒走进殿门里去,蕴贞浑身僵硬地被宫娥扶起身,憋红了眼眶。

  她如此平静的神情,蕴贞看她片刻,撇过脸:“没有!

  “大殿下。”

  雨雾缭绕,商绒静看着抟云带着那一众道士顺着石径上去,她一直紧绷的脊背松懈了些,随即转身跑到桥下去。”

  “走吧。

  无论是已逝的薛淡霜,还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他们想要告诉她的,便是这样一个道理。

  于是他俯身:“不知公主在此,贫道等人不敢打扰。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第67章 簪花髻

  淳圣帝已连着几日未曾上朝, 内阁元辅胡端良带着几位大臣在含章殿中将近来朝中所议之事,如实禀报。

  雾气浮动,雨声沙沙的,折竹无声审视她那一张不沾烟火的明净面庞,他的唇角微弯:“嗯。”绵绵的细雨落在商绒发上,她的目光扫过抟云身后那些提桶的道士。”

  “可要我亲自问一问贴身服侍你们的嬷嬷?”

  淳圣帝落下一枚棋子,冷不丁地开口。”

  他淡应一声,却又好整以暇,循循善诱:“那你该如何唤我?

  “你在公主府,而她并未踏出禁宫半步,你如何确定是她?”

  他喉间微动。

  “梦石,事情是你做的?

  “又下雨了,你们还取水吗?”胡端良立即垂首,恭谨地行礼。

  各有各的慌张。

  “明月,再过两月便是你的生辰,如今摘星台正在修缮,只怕是赶不及的,但你的生辰是大事,今年便设在星罗观,你看如何?

  “蕴华与蕴贞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淳圣帝由德宝扶着起身,在一侧擦洗干净了双手,方才掀开长幔走出来,“她们都已是成了婚的,合该在公主府好好待着,没有再进宫来的道理,朕已传旨,让她们在星罗观苦修四年。

  只有两条鱼,她是不是得不到他的礼物了?明月,你敢说这不是你做的么?

  她还以为让她来含章殿,为的是往生湖畔祭奠的事,可皇伯父怎么好像全然不知?

  胡端良再转身,却见那位梦石殿下身着宽松的道袍,悠闲地踏上阶来。

  贺星锦跟随父亲从殿中出来,正好梦石与商绒从他身边过,他稍稍一晃神,直至听见父亲的声音,他方才垂首:“梦石殿下,明月公主。

  “如今朔野大旱, 正需粮钱, 可摘星台重建要钱,星罗观修神殿也要钱,国库里如今哪有那么多的银子两头兼顾?”

  商绒压下心中诧异,垂首说道。”

  梦石在殿内听见德宝的禀报,便出来迎她。

  折竹只一想,就耳热。

  梦石立即搁下茶碗,一撩衣摆跪下去:“父皇恕罪。”

  他说着,打量一下商绒低垂的眼眉,却看不出她究竟是喜是悲,他一时有诸多话想说,可作为皇帝,心中终究顾忌颇多。”

  “九岁。

  “哦。”

  梦石望了一眼前面那两位公主的背影:“身上若有毛病,可耽误不得,何况胡大人这般肱股之臣,正是受父皇重用的时候,自己还是多注意些。

  商绒见他将一旁的藤编兜子拿起来,那根竹竿被他藏在了山石缝隙里,她再往一眼柳树旁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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