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最后两人

第87/245章

为首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马上的玄衣男人兀然一勒缰绳,缓缓转过身来。

  他孤高自定,孑然一身,信马由缰,朝前而去。

  她怎么可能会在河漠呢?所以, 他才根本不需要她的一颗真心?

  河漠部的富庶, 她已看在眼里。她为质子,此刻应是在回鹘王庭,大可汗的监护之下。

  销金窟,小神都,那晚戴着面具的人有很多很多。”

  辰霜点头称是,跟随着帛罗身后。

  如若叱炎不是他,她便更无立场要求他,为自己一份单薄的感情放弃这一唾手可得的权势。

  天地恢恢,只剩下她与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纷纷扰扰的欢庆人群,像是远隔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

  叱炎坐在马上,心神有着些许的不宁。”辰霜摇头, 拒绝了他的提议。”

  最后看一场他们的盛大婚礼,就回大唐去,将尘封的往事深埋心底,从此再也不揭开。

  此地,覆着皑皑白云的山麓下冒着灼热的地气,高山雪水化成的河流滋润了这一方富庶之地。

  她收回目光,身姿没入迎客的河漠人群散去。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衣甲胄,高坐马上,冷峻一如往昔,有着睥睨一切的风度。

  如此这一想,无论叱炎心中是否甘愿,已不再重要。

  才一日不见,竟生出这种幻觉来,他真是甘愿入了她魔障了。

  夜风呼啸而过,掀起了他系在身后的战袍,猎猎作响,翻涌不息。

  辰霜心中一惊,后退一步,微曲膝盖,掩在了一名看热闹的大汉身后。”

  “婚礼后再走。”

  “咱们郡主美得跟天上月亮似的,换谁不得疼着哄着……”

  辰霜垂下眼眸,掠过她们,径自缓步朝走来的玄军而去。帛罗身为河漠郡主, 是河漠王嫡出的小女儿,有着尊贵的出身和强大的母族。

  想到此处,辰霜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对身旁的女子道:

  “帛罗,我想留下看你成亲再走。人群将玄军团团围住,美丽的胡女们,朝马上的青年将士们扔着编织好的绚丽花束。”

  闻言,辰霜身形一颤,一颗跳动的心哽到了喉间。她紧张地低下身躲着,似乎能感到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正穿过人流,扫过人群,朝她探来。

遥望

  帛罗还在一旁, 捻着发辫自顾自说着一些话,辰霜沉默着, 不曾有一句听了进去。珍珠一般的肤色,湖绿色的眼眸,有如旱地一汪最为澄澈清甜的泉水,汩汩流入看客的心田。哪里都找不到人。那可太好了!

  说到底,她所求之事,所追之人,终究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好像就在一瞬间被收走了所有纷乱的情绪。真是英俊潇洒呢,咱们郡主真是好福气呀。

  他若走得稍微快些,她也会加紧脚步。她若是嫁到王庭, 能为玄王叱炎带来的, 岂止牛羊千头, 部曲万人,更是整个河漠部在她身后,为叱炎撑腰。

  只想着,待他速速了结这一场恶战,回去又能看见她了。

  胸口仿佛凝固着一堵墙,随着这个念头,墙体轰然倒塌,支离破碎后销声匿迹。

  她还有何颜面,再走到叱炎身前,问他身份,要他为她摘下面具。辰霜纳闷这小子人生地不熟,能跑去哪儿了?

  然而,他此行,竟是来河漠部娶亲。

  她幽幽回头,见到了从大门而来,熟悉的玄甲之师。明明是数日前所发生之事,却好像已是时过境迁,经年之隔。

  待他似有感应,回身望去,却只见平常的人流,不见他心念的那个踪影。

  少年欲言又止, 静默了半晌,终是没有再说话。

  她动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反观之王庭,常有流离失所的牧民,几日后便化为路边冻死的骸骨。

  浩荡的人群中,在她眼中,仿佛再无其他人。

  他要娶亲了。

  辰霜怔住,看得目不转睛。

  他兀自轻轻摇头,自嘲般地勾起唇角笑了笑。他总有感觉,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个她,就在此处,就在这纷涌的人群之中,目色静默地遥望着他。真是个好姑娘。”

  “可不是嘛,本来说要明日才来,结果今晚就赶到了,真是迫不及待要娶咱们郡主来了。

  他是草原上最英勇的悍将,亦是大可汗最为得力的义子, 要娶的妻子, 不仅是各个部落中最为美丽动人的, 亦是要娘家实力最为强劲的。

前夜

  辰霜依照约定, 来到了帛罗郡主的毡房中。火焰很快吞噬了轻柔的棉纱,盆内的火苗一下窜得高了些,又渐熄湮灭了下去。

  但,在鹿茸大会上戴着面具的,就只有那个人。因为,他将是河漠王亲选的佳婿半子。

  他要娶别的女子为妻了。而男人在风中岿然不动,屹立如同不死的雕像。

  她的心思倒回到了几个时辰前。怪不得那夜调笑着说要封她为侧妃。

  辰霜遥望着河漠草原上遍地的成群牛羊。”

  她要尽地主之谊,辰霜客随主便,自当点头答应。

  犹疑再三,她敛下心神,闭上了眼,任由他赠予的衣衫化成灰烬。叱炎只是一个和他面貌有几分相似的异族男子,在草原上有自己的生活。只会是那个人。她望着一旁穆护, 小声问道:

  “你去哪了?

  她并无资格再去打扰他。

  辰霜望着眼前帛罗天真烂漫的笑靥, 雪肤碧眼的容貌,一时心中如同倒翻了苦浆, 窒涩万分。

  帛罗正捻着珠串编织的发辫, 见她回来, 笑着迎上去,拉着她微凉的手,道:

  “辰霜你来啦, 阿耶已设了宴,快随我去见他吧。他未归之时,她定是安全的,大可汗虽挟持她,但为了战事必不敢动她分毫。

  细心的帛罗定是发现了她破乱的衣衫,才体贴地让她入乡随俗吧。如此漫长的寒冬,河漠部的牧民生计也未受影响。

  这一切,都将会属于玄王叱炎。辰霜迅速换上了一身河漠胡裙,朝外走去。

  往日黑压压一片的玄军,今次而来的车马皆盖有绛红的喜布,数位领头的士兵举着喜气的赤色旌旗,迎风招展,少了一贯的肃杀之感,更添一份雄浑的气魄。他就是草原第一大英雄。在重重人群和马匹的遮掩下,她举目定定望着最前方那位身姿卓然的玄王殿下。

  训练有素的玄军刚刚踏入河漠部燃着火杖的大门,正在几里外准备安营扎寨。

  玄王叱炎。

  如此作想,叱炎被风吹得微僵的脸才松弛了下来,心中才安定了几分。原来, 正妻之位早已许了别人了。

  河漠部的民众热情好客,欢呼着,凑上去,迎着他们尊贵的郡主未来新郎的到来。

  他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排兵布阵,才提前赶到了河漠部。

  只一眼便好。

  她不敢直身抬头,她不想被他看到,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手心微微擒出了汗。许久,似是被风沙吹得两眼发酸,她揉了揉眉骨,听见一旁一同望着玄军的几个侍女小声议论道:

  “瞧瞧那骑马的,就是郡主的未来夫郎吧?

  辰霜收回望远的目光,转而看向跟前满心满眼都是心上人的帛罗,她正笑着数着天边的云彩,和地上肥硕的羊群,说道:

  “等我嫁给他,我要把我河漠部的牛羊都给他,我的兵马也都给他。他举头望着茫茫夜色,皎月如华,在心里暗自念道:

  狡狐,你可要等我回来。

  奇怪的是,穆护的毡帐中并不见人。

  所幸,半刻之后,玄军又动了起来,照常继续行进着入营。

  就在此时,高亢的战马嘶鸣声入耳。虽然他的面具换了,和小神都那时不一样了,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全场就他一人戴着面具。穆护顾左右而言他, 并未直接答她, 而是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姐,我不想留下来参加婚礼了。”

  帐内烛火点得亮如白昼,少年晦暗的神色却显得略有些紧张。”

  她无疑是美的。我们回王庭吧。在他成亲前,最后再看他一眼。

  夜风不知何时,吹得轻柔如丝如絮,撩人心弦。这一身,还是叱炎为她参加鹿茸大会所选的。但她始终与他隔着几丈开外的距离,正好够她看清他伟岸的轮廓。

  当时的王帐之中, 她像一只快被碾死的蝼蚁一般,被丢到叱炎脚下,听到他对大可汗说道:待他归来, 再来审她。

  如若叱炎真的是他,或许他早已在五年前就已选择了草原的生活,不愿再回令他痛苦万分的大唐。

  而帛罗,嫁给了她口中所说的心上人,亦是皆大欢喜。不成想,帛罗和穆护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她, 一时无法判别,这究竟是他自己的心意, 还是大可汗的命令。

  此时,帐外传来不小的响动,似是有兵马入营之声。

  就当她的少年郎死在了五年前,葬身在了望断崖。她穿梭在连绵不绝的毡房中找人,最后不自觉来到了河漠部的大门口。

  “你改主意了?

  所以,他才无视她以真心换真容的提议?而她,怀揣着动如脱兔的心跳,存着不可与人道的念头,一步一步走在他的身后,默默无声,跟了一路。

  这双方的嫁娶,便牢牢维系了两部的联姻,这在草原上极为常见。

  怕踩踏到平民,伤及无辜,军队被迫慢下了行进的速度,随着人流缓缓涌动。

  有妻如此,他会幸福的吧。辰霜望着他的背影,心若蒲草,坚韧如斯,不可转桓。

  他玄黑色的剪影,背着火光而立,挺拔如松,坚若磐石,融进了苍茫夜色中,就这样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间。

  辰霜褪去了身上的胡裙,将雪白绵软的衣料握在手心。

  毡房内的一角烤着暖炭炭的火盆,她将手中有些烫手的衣衫扔了进去。”帛罗拍手道,“你是我的恩人,晚上阿耶设宴招待中原贵客,我把你引荐给他,他一定会很看重你的。

  之后,帛罗将她和穆护各自安排了紧邻着郡主帐的两处毡房,以贵客的礼节招待二人,还送来了几套河漠部传统的赤色层纱胡裙。辰霜不敢再流连,她最后抬眸望了一眼那道身影,默念道: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

  她望着火中烟气袅袅的衣衫,内心备受煎熬,幽暗的眼底映出了明灭不定的火光。

  并无人注意到,其中有一位身着赤色胡裙的汉人女子,悄然跟在了队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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