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火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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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支吾着答不出,应隐主动说:“每天就那么点出太阳的时间,走了就耽搁进度了。”应隐按下她手。

  分管这边的制片人天天半夜爬起来看星象,就差自己跪地上起一卦了。不是缺水吗?”

  几人去研究拍摄进度,跟天耗下去耗不赢,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改一改戏。按影片的美学设计,在农村的戏份是宁静的、和煦的,冬季的母亲河泥沙沉淀,清澈地在平原上平缓流淌而过,白鹭起落,风穿行于沿岸的芦苇荡间,温热悠长。

  月光披了她一身,俊仪拍下她埋硬币的侧身,那莹莹玉立的鼻子被月光晒得透明。

  “这里还下雨?这么咳下去不行。

  整个飞机物流舱里都是顶级进口水果,一颗葡萄按百元计算,数量庞大够剧组吃上十天半个月。毛巾呢?

  “怎么一直没安排应老师去省会医院看一看呢?我们向导也说少见。”

  “所以,你既想她,也关心她。

  B组的制片主任是熟脸儿,叫杜若堂,圈内人喊他老杜,油滑得捉不住,惯会捧高踩低看脸色行事的,见应隐遭了这么大罪,隔着两里地就开始叫唤:“应老师应老师我的应老师,哎哟,按说走公路也就仨小时的事,谁也没料着塌方啊——打喷嚏了?”

  “哎呀。这个城市里还在坚守的同志越来越少,不是被捕,就是被迫害,终于,再又一次将宣传读物送往秘密印刷点后,回到弄堂的英玉华,见到八仙桌上碗口到扣,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已暴露,连夜出城,切勿停留」

  拍摄第九天,应隐转至位于更北方的红色革命根据地旧址,进行B组的农村戏份拍摄。你这么爱说,为什么不跟你的未婚夫说?

  “我借了厨房,给你炖了冰糖梨。

  进度搁浅到第七天,总制片人、栗山以及从香港来探班的出品方之一一起到了现场。

  这路经过矿区,平时都是大型工程车和火车进出,早将路压得坑坑洼洼了。

  “又见面了。

  老杜把住宿条件一板一眼地通报解释了一遍,宽慰道:“还是有好处的,热水快,有电热毯,毛毯管够,您还好就拍几天,将就将就。”

  栗山拍拍她肩膀:“你不要太敬业。整天阴着,对于需要自然光的户外戏份来说,无疑是灾难。一个革命者,她死的那天也许天是蓝的,风是暖的,鸟是叫的,芦苇荡芦絮纷飞,自然界的一切都很美好,但她就是死了,与美好的一切作别。”

  “嗯,没太阳光,就没有导演要的感觉。

  原地待命的剧组和对手戏演员们都很关心她,但关心了这么些天,话都讲干了,再听到,都是见怪不怪的劲儿。她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直筒蓝色棉布长衫,提一枚花色蝴蝶扣布包,头发剪短烫卷,戴一副银色椭圆框眼镜,给人以不中不洋、既书卷又市井的感觉。”商陆冷哼一声:“我在深山老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探班。我带您去房间,您扶着点我……”

  应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白色球鞋刚一下地就是一脚泥。

  “是啊,”老杜连俊仪的话也垫着,“可不是吗?”俊仪跟在后面问。

  “许愿么?”

  “这么……拍下去……咳咳……也不行!身边没人,他首先想到是去找他大哥喝酒,然后发现他大哥连人带飞机都不见了。因此,除了等太阳,B组也着实是没别的办法了。”

  “你想商先生。

  应隐虽然早猜到到那个刘宗是出品方之一,但看到他出现时,心里还是咯噔一声,总觉得病情都更不愉快地起来——

  因为跟在刘宗身后的,还有于莎莎。”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景区,也是个自然村落,平时基本没人来,只在春天开梨花时,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也许你是有什么误会,毕竟——”

  应隐站起身,垂眸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这位小姐,没人对你的心路历程感兴趣。”俊仪说。

  柯屿坐在满载的湾流公务机上,坐立难安。

  但无论如何,上海对一个革命者来说,都太过危机四伏。

  “我问一问阿姨,有没有好的食补方子。

  “其实Leo,探班用不了这么多水果。今天也不是除夕,埋的也不是银元,只是想到了玩一玩。”

  她不经意地说,垂着眼眸,下巴都咳瘦了一圈。”

  埋好后,浑身轻松地吐了口气。

  塌方公路早就抢修好了,畅通过去不过一百多公里。

  “别。这种条件下也别挑什么五不五星单不单间了,所有人一视同仁全住标间,工人师傅们有些就干脆到村民屋子里借宿了。”

  “……”柯屿咳嗽一声,“深山老林里拍电影很辛苦的,而且很久没见了。”应隐微笑着,抱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我外婆教我的,除夕夜在树底下埋一枚银元,第二年,想要见到的人会从远方回来。

  她院子里有一只硕大的土盆,里头种着一株小枣树,大约是等着稍大点儿就移栽到田埂里去的。

  柯屿从尼泊尔回国,处理了一堆人□□物、站了一堆拖欠品牌的通告活动后,没休息上两天,忽然说要去探应隐的班。

  应隐坐在堂屋里喝茶,用豁口的粗陶碗,喝黄河地下水煮出来的茶汤,望着院外的月光发呆。开了一半,这台临时调度来的商务车果然抛锚,冒雨抢修两个小时后再度上路,抵达剧组时,已是凌晨五点。

  应隐那晚上就受了风寒,头几天感冒昏沉,后面几天别的症状倒是没了,但一睡觉就咳嗽,直咳得胸腔疼。怎么没人给应老师送热毛巾?”应隐坐在小马扎上,答着答着,想咳嗽了,便找个借口说导演找,匆忙之间挂断电话后,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商陆十分有意见:“什么?

  主演病了,又超时了这么多天,理应首先被关怀。有时候难得晴一个小时,整个剧组人仰马翻,吭哧叮哐一顿凶猛操作,还没来得及调好光,乌云便又来了。

  但天公显然不作美,先是应隐的那班飞机因为沙尘暴和雷暴而迟迟无法降落,最终被迫降在两百公里之隔的邻市。

  “好啦。”

  “……”

  商陆十分不情愿地同意了。一天三顿按剂量喂的,偏就是不见效。但后半夜暴雨骤至,传来前方小段公路塌方的消息,只好绕道另一条砂石路。”

  程俊仪赶紧收了手:“你是不是都把药偷偷扔了?……别、别拍了!

  要让他坐立难安是需要点本事的,因为他应对任何场面都十分从容得心应手,但显然,商邵和商檠业都有这个本事。”俊仪拍得很用力,应隐只觉得肺快给她拍出来了,“好痛咳咳咳!

  俊仪给奶奶转了一百块交换那枚硬币,眼见着应隐走到院子底下,将那枚硬币埋到了枣树底下。”于莎莎在应隐面前站定,自自然然地打招呼。”

  哪知这个“几天”就变成了一周,又从一周茫茫然地无限期了下去——

  因为天它老是不晴,太阳它老是不出。

  “什么呀,无聊罢了。凭什么这么关心她?

  应隐没理她,一心一意揣摩着剧本。”她凝着眉头。

  或者说,上次在宋时璋公司见到的那批人里,这次只有于莎莎被获准跟在他身侧。

  这是造型组根据栗山要求而特意更改的形象设计。”总制片问。

  商邵每天例行问她拍摄顺利与否,应隐不想让他多担心,总说“顺利”,“顺利”得超期了六天后,瞒不过去了,老实交代:“一直在等太阳……”

  “等太阳?

  俊仪发了朋友圈,可不敢让商邵看到,以为她在传话,狠狠心,便将商邵那一圈有关的都屏蔽了。”俊仪问。漂亮的女人从事革命太过显眼,潜伏成本高,如此市侩的模样,成为英玉华一次次躲过盘问搜查的契机。我还行,白天不咳,只有晚上睡觉咳。

  B组的摄影风格是钉死了的,唯其光影流淌岁月静好,才更能衬托血色牺牲的残酷无常。

  于莎莎安静一会儿,也不脸红:“我上次说错了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是栗山一贯的死亡美学,虽然他只担任总监制,但他的风格显然强烈地影响着整部片子。

  她看着虔诚而专注。

  原本顺利的拍摄从这一天开始出了问题。

  俊仪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把一旁沏的八宝茶递给她润喉。

  “我吃饱了撑的……”应隐咳得脸色煞白。

  望了会儿,她推开条凳起身,问奶奶要了一枚硬币。片场就在村子里,剧组则住在村外唯一一间景区酒店中。你要探应隐的班?为了不耽误进度,剧组联系了车辆,将她连夜载往片场。

  睡不好,第二天仍得早起化妆,然后在对太阳光的漫长等待中昏昏欲睡。”

  晚上吃饭,她胃口欠佳,喝了两口汤便告辞离席。”

  柯屿忍无可忍:“你在深山老林的哪一天我不是也在!总制片给带了药,嘘寒问暖一阵子,话都让制片主任老杜给代为答了。”应隐揉一揉鼻子,“以前拍戏没人想,现在还挺新鲜呢。她细心,沏茶时将芝麻挑了,多放了几片苹果干进去。

  这里的经济条件欠佳,土夯的围墙,黄泥裸着的小平房,几只缺了口的陶土罐里,用石头压着些腌制菜,独有一只里插了支闲情逸致的野梨花枝,也许是去年春天的,如今已枯败。

  月光在老梨树下碎成冷光,俊仪陪她往村口走,遇上她总买红枣的老奶奶,对方请她去堂屋喝茶。”他说一句于事无补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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