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觉得不对劲。

　　辰霜心悸，刹那间层层冷汗从脊骨冒上了额头。你待在帐中，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出帐，等我回来。

　　辰霜奔至牙帐外，面对胡乐声滔天的宴席，就在百步之外了。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约莫估计，叱炎已离开玄营，入了牙帐。

　　辰霜猛然回头望去。

　　他的身心释然的同时竟陡生一丝黯然。

　　叱炎蓦然迷茫起来。

　　宰相希乌正与大可汗语笑奉承些什么，逗得他开怀大笑。

　　晃动的大团火光中，一个深黑色的身影显现其中。”

　　***

　　回到王庭之后，辰霜便一直待在毡帐中。

　　下一刻手指被他死死按住，似是不让她再解他的衣。”

　　叱炎冷笑一声，呵了一声：

　　“带上去。

　　那夜，他竟将宴海麾下的三人一网打尽，今日是要借此机会一锅端了长姐的局吗？主座旁寿礼堆叠成小山座座，有金银玉帛，狐毛大氅，服饰器用。”他眯起眼，目中掠过一丝戾色，“明日是大可汗寿宴，作儿子的，自是要送一份大礼给父汗贺寿。

　　“放我出去。”刀尖在喉的守卫长无奈劝道。”

　　手下提起披头散发的香芝，扯紧她头顶的一撮发，将她满是血污的脸露出来，一一给席间之人观阅。请不要为难小的们。

　　辰霜环顾四周，场上一面祥和气氛，并未见玄王叱炎的身影，席间更无一员玄军在侧。

　　踯躅间，她想要朝高台走去，先当面告之宴海现下情况再说。”

　　葛萨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

　　“‘长风’这个名字，在陇右军中无人敢提，各个讳莫如深，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禁忌。

　　守卫面对空空如也的帐子，面面相觑，在夜风中冷汗涔涔。可敦怎容你随口污蔑！”

　　葛萨惊愣，脸色大变，良久才反应过来，应道：

　　“是。”“儿臣要指认可敦暗杀王族, 私通祁郸，意欲谋反！三寸寒刃中，倒影着她凛冽的眸光。

　　浑身散发经久不息的深重戾气，有如一只挣脱牢笼，张开爪牙的困兽。玄，玄王殿下到——”

　　席间倏然静默了一瞬。

　　可今日的摆席，连一个矮案都未给他布下。

　　玄铁面具逼近，在灯火下映照出她苍白如洗的面容。”

　　她没有言语，顺从地用沉重的手指，麻木而又缓慢地去解他玄袍的襟扣。”她重复了一遍，叹气的声音低不可闻，语气疏离而又冷漠，“而你，与他并无一丝一毫的相像。传回去，就说我重伤不治，死在了回王庭的路上。

　　她将腰间的匕首拔出鞘。

　　葛萨匆匆忙忙向叱炎奔来。

　　辰霜不由停下纷乱的脚步，朝篝火的尽头望去。

　　司徒陵高大的身躯已被捆绳折成一团, 周身血污, 密布他青灰色的胡衣。”

　　“殿下，还要继续查吗？

　　一阵纷沓齐整的脚步声随之远去。谁都知道，除非殿下本尊在场，否则无人拦得住她。大可汗亲生之子皆死，王庭之中，唯有本王一子而已。

　　玄军全军仿佛已列阵当前，严阵以待。抗拒了？

　　“他已经死了。

　　她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另外，问出来凉州城里有几个贫民说，曾受长风将军大恩，但也是很多年未见过此人了。他将她褪下的衣物抛还给她，起身离去。而此人是受可敦指使，故意要治儿臣于死地。”

　　他语罢便掀帘而出。”

　　见叱炎神色缓和，葛萨面露难色，犹豫再三请示道；

　　“殿下，忽邪王怎么办？

　　叱炎墨发玄袍，缘领镶绣着一圈隐隐的深绛色，如一道血线封在喉间。紧身的胡袍中间，一条蹀躞革带掐出他紧窄的腰线，腰间别着大小不一的尖刀利器，泛着粼粼寒光。寿宴的守卫人数如往常一般，未见特别之处。

　　他松了手，放开了她。

　　她的帐子，已被密密麻麻的守卫围住，如同密不通风的铁桶，连一只苍鹰都难以飞入。玄王叱炎之位，应在大可汗座旁。

　　若只是去牙帐贺寿，他缘何要一身戎装，如出征赴死一般。你可有证据，证明此人是可敦所派？

　　夜色沉了下来。

　　此间入夜，帐外的人影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密集，兵戟碰撞的“呯嗙”声显响亮，刀光剑影，如同就在她耳侧。

　　他冷峻的面具倒映着赤色的烈焰，如同给满身的玄黑衣袍镶了几缕金丝绣边。肩吞上掐着麒麟甲臂，走动间铿然作响。

　　谁也没动。

　　行至帐门前，他驻足，背朝她，道:

　　“我既已答应过你要留至成亲当晚，必会遵守诺言。

　　心中那根越扎越深的刺，即便连根拔除，也会连带起大片的血肉。

　　她掩在了一群莺歌晏晏的胡女酒侍当中，随着她们步入了寿宴席间。他身旁的可敦却未着胡服，而是一袭丹红色交襟锦缎襦裙，金钗玉环，饰于乌发间。如今库勒王已死，忽邪王听闻也已不治身亡。

　　“辰霜姑娘，殿下有令，今夜你是万万不得出帐。

　　她望着在潇潇风中摇摆不定的烛台，通过烛火燃烧的速度来计算时辰。

　　不像了，她还会留在他身边吗？死在司徒陵的暗箭之下了。

　　正是司徒陵，香芝, 凝燕三人。

　　遥远的鼙鼓声如千里之外的江潮起落，破空而来。

　　辰霜在最外侧的矮桌前，心不在焉地给不知名的胡人官员侍着酒。

　　下一刻，她掀帘出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匕首刀尖架在了为首的守卫长颈上。

　　此时，若干守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如同亲眼见了厉鬼一般。”叱炎阴郁的眼神幽幽瞥过来，“忽邪王不是死了吗？

　　听到了帐外葛萨低低地唤他殿下，似是有急事。

　　玄军一向训练有素，并无空子可钻。

　　她口中的“大事”，与今夜叱炎所行之事，是否有所关联？

　　他囚禁了她。

　　辰霜定睛一看。助兴的舞女围着篝火翩翩起舞，挥洒披帛，如波纹一般漾开。

　　离她五十步的高台上，掖擎可汗和可敦端坐其上。”

　　她的眉目间像是结了经年不化的霜冰，固执且淡漠。

　　香芝、凝燕两人身上残破不堪, 玉肌白骨, 血痕斑斑, 已是经过一番严刑拷打。”

　　她寒眸一扫，几个守卫不敢妄动，手按在刀柄上，迟迟未拔刀相向。

　　她突然想到了宴海对她所说的一句：

　　“大事将成，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叱炎心中微微松弛了些许，仍是狠狠道：

　　“继续查，哪怕是埋了，也要把此人的尸骨给我挖出来，看个清楚。”希乌随即对掖擎可汗拱手道：

　　“可汗，玄王谋逆之心昭然，竟敢带兵前来牙帐，其心可诛！脚踝间悬着悦耳的金铃，随着舞步淙淙作响。他自从被绑着就一直破口大骂，几日来都不肯进食……”

　　“忽邪王？怒气退散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望与彷徨。

寿宴

　　一大片乌泱泱的玄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宴席, 将在场所有人层层包围起来。

　　只能看到帐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和火光，投射在帐布上，人来人往，像是一段皮影戏。

　　毫无疑问，这是那个人的意思。甚至生了麻痹自己的错觉还有不该有的妄念，想要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把他当作那个人，填补数年来内心里巨大的亏空。”语罢他一挥手, 手下推着三个捆起来的犯人上前。

　　喧嚷声不断，辰霜心思沉定，她必须逃出去，告诉宴海前夜所发生之事。

　　按照宴席礼制，他位列五王。她眼神呆滞，茫然无措，抬眸看着他嫌恶的目光，

　　许久，辰霜淡淡回了一句：

　　“他死了。

　　他们不敢对未来的玄王妃动武。

　　大可汗今日大寿，特地沐浴洗漱更衣，身披兽皮夹袄，挂满狼牙骨链，如同一头盛年的雄狮，高倨崖台，睥睨臣子。因为我太残忍，我杀人如麻，就不像你的那个他了？”

　　语罢，他未等她回话便转身离去。有个甲兵，我的人迫使他开了口，说是长风将军早已死了很久了。可她为何会一再错认，流连忘返。”他语气重了几分，咬字道，“你答应我之事，也切勿食言。

　　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在她帐门口停下。”

　　叱炎面不改色，禀道：

　　“谋反之人并非儿臣, 儿臣带兵前来救驾。

　　不像吗？

　　司徒陵说得不错，叱炎与他，本就是截然不同。我此去牙帐，你们一群人携带兵器跟来，会被大可汗的护卫当场射杀。”

　　闻此言，叱炎微怔，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咣当一声响彻帐内。

　　辰霜威震诸人，低声道：

　　“是我自行强行出帐，并非你们守帐不力。

　　开阔的平底中央，烧着熊熊篝火，亮如白昼。

　　“殿下，派去凉州的斥候已有了回报。其余三王皆是可汗义子，其中除叱炎外，其余二王皆在外部，不入王庭。”

　　掖擎可汗大惊失色, 猛摔手中酒杯，起身指着立在正中的义子和他身后的重重兵甲, 怒喝道：

　　“叱炎, 你没死？

　　叱炎微微俯身，朝高台轻浅一拜, 眉宇威严冷峻，道：

　　“儿臣贺寿来迟，请父汗恕罪！

　　篝火中扬起的火星子落尽处，为首之人一身明光玄甲, 步履沉稳, 器宇轩昂。

　　天色将熹，远处的群岚边缘已露出一抹细细的鱼肚白。殿下，殿下英明……”

　　叱炎别过头，遥望着即将被晨曦吞没的蔼蔼夜幕，令道：

　　“即刻，拔营收军。

　　她听到他开口道：

　　“今夜大可汗寿宴，我要入牙帐贺寿。右侧身躯空荡荡的, 绑带上浸着新鲜的血痕, 仔细一看，他已失右臂。”

　　未等可汗和可敦发话，希乌率先大跨一步，指着叱炎厉声质问道：

　　“玄王殿下，口说无凭！”

　　“如何？朱紫之气，溢身而出。

　　“大可汗！要命的话，就不要再追来了。”

　　语罢，她迅疾如风般收回匕首，将挟持的守卫作为障碍朝人群中一推，身子一侧，隐没在层层毡帐之中。浓黑的苍穹如泼墨一般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星光。即刻，众人纷纷大骇失色，惊呼声四起。你这是要谋反吗！

　　“父汗明鉴，儿臣已查明。射杀啜特勒和忽邪王，栽赃陷害儿臣的，都是此唐人司徒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