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高了，饶是他特意朝她倾身，她的双臂依然抬得有些吃力，在他后脑摸摸索索，指尖时不时地擦过他冰凉柔顺的发丝，好一会儿，才终于帮他系好了面具的绑带。

　　顾非池看着牌位，薄唇微动，近乎无声地说了几句话后，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接着把香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中。萧燕飞看呆，情不自禁地笑了，小脸上犹有一抹似是而非的嫣色。

　　顾非池也扭头看着她，垂下了眸子，思绪不由被她牵引，点点头：“是。

　　原来她能让他这么高兴啊。

　　他的目光缠绵如丝，脸上的愉悦显而易见，笑容仿佛那明丽的春晖，连那微翘的唇角都旖旎起来。”萧燕飞笑嘻嘻地说道。

　　这一次，是代不在京城的谢无端上的香。

　　他，很在意她。”

　　“劳烦小道长给我们带路。

　　最后，双手又稍稍给他正了正面具。

　　在他满眼震惊，显然没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她又退了回去，有些莫名的得意。

　　彩雀又瑟缩了一下，耸立的毛羽直抖。”

　　谢家没有祖地，谢家也没有宗族，如今谢家满门皆灭，只余下了表哥孑然一人。

　　停在殿外一棵梧桐树上的白鹰一直注视着他们，立即发出一声示威的鹰啼。”萧燕飞徐徐道，三个字一字一顿。

　　真是暴殄天物。

　　“我们走吧。

　　就连今天的阳光与风似乎都是甜的。”萧燕飞的目光仍凝望着他的面庞。

　　两人的目光对撞在一起，脸与脸相隔不过一尺，近得能看到他唇角、下巴上细细的汗毛。”

　　顾非池依然看着前方的那两道牌位，气血翻涌，拳头在体侧捏得咯咯作响。

　　这还是她第一次唤他阿池。”

　　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亲昵、几分抚慰。”

　　卫国公、顾明镜、谢以默与昭明四个人，只剩下了卫国公顾延之一人了。

　　所以愿意为了她，而放下身段。

　　一点点地露出面具下青年俊美白皙的面庞。她知道。

　　萧燕飞若无其事地说道：“萧烁那小子回来也没住上两天，就又回军营去了，说什么他要把丢了的爵位再挣回来。

　　等再次插好香后，顾非池这才转过了身，又回到了萧燕飞的身边，轻声又道：“再过几日表哥就会扶灵回京。

　　他为人处世总是滴水不漏，波澜不惊，将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让人永远找不到他的弱点，从前，萧燕飞看不透他的情绪。

　　四周一片静寂。萧燕飞心底发出深深的叹息声。

　　鬼使神差地，她又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下巴，凑过去亲了下他的鬓角。

　　在短暂的震惊后，顾非池也笑了，俊美的眉目舒展开来。

　　突然之间，萧燕飞感觉眼前的青年似是走下了高高在上的神坛，真正地走到了她身边，不再令她觉得两人之间有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

　　战场上，人命是最微不足道的，顾非池只是人，不是神，他只能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地战死。

　　这两个字让萧燕飞呆了一下，微微张大眼。

　　与此同时，她的双颊渐渐浮现一层粉色，一点点地变红，薄薄的红晕从她的面颊漫延至耳朵、脖颈，绵延而下，如凝脂般的肌肤透着明媚的菡萏色，清极艳极。”

　　萧燕飞偏过脸，盯着他面具后的黑眸，问道：“你说，是不是？

　　顾非池莞尔，目光愈发柔和。

　　“善信是要求姻缘牌吗？

　　她从未这样仔细地打量过一个人。

　　她一把拉起了顾非池的手，往路口的竹林方向走去，脆生生道：“你之前不是说要求姻缘牌吗？”

　　“你也是。”

　　这六个字轻而缓，字字清晰，字字泣血。

　　他可真是好看！”

　　“走，我们求姻缘牌去。

　　“唐老爷，这边走。”

　　从清静殿出来后，小道童的步伐轻快了不少，脸上也添了活泼的笑，笑容满面地吹嘘起他们庆云观，说他们的观主道法高深，算的卦灵验极了；观中的姻缘牌也很灵的，附近十里八村的新人成亲前都会来这里求姻缘牌的。

　　言出必行，杀伐果敢。

　　迎上青年灼灼的双眼，萧燕飞再次踮起了脚，小心翼翼地把手中那个玄色面具戴回到了他的脸上。

　　白嫩柔腻的小手紧紧贴着他的手掌，感受着掌下炽热紧致的肌肤，男子粗糙的掌心、指腹略有薄茧。

　　别人只看到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没有看到他的痛，他的伤疤。

　　他转过了身，目光仰望着殿外的碧空与烈日。

　　彩雀扑棱着翅膀从两人身边飞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白鹰自树梢腾空而起，在两人头顶绕着圈，听话地没有再去追那只鸟，不满地连续啼鸣了好几声。

　　萧燕飞时不时地“嗯”一声，话语间，三人闲庭信步地沿着林间的青石板小径走到了竹林口，头上的上空白鹰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傲慢地俯瞰着大地。

　　“嗯……”顾非池垂眸看她，轻轻地应了。

　　她的目光专注而执着，似要穿过那双眼直击他的灵魂。

　　他的脸上明明没有伤，却一直戴着面具。”说话的同时，萧燕飞微微地踮起了脚，抬起左手摸向他脸上的半边面具，在那冰冷的金属边缘碰触了一下。

　　两人并肩在蒲团上跪下了，恭恭敬敬地上香。

　　哪怕之前没有明说，他从来没有隐瞒过这一点。

　　他唤谢无端为表哥。

　　从那天，她对他说“被人揭下面具是一种失败，自己摘下面具却是一种胜利”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不要把这么重的伽锁套在自己的身上。”

　　幸好，他还来得及救下谢无端！”

　　萧燕飞突地收住了步伐，惊讶地望向了他们来的方向，就见二三十丈外的假山边，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的皇帝悠然走过，他只带了大太监梁铮、几个侍卫和内侍，一行大概七八人。

　　萧燕飞与他并肩而行，眼角看着身旁青年轮廓分明的侧脸。

　　不仅是卫国公失去了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顾非池亦然。

　　顾非池是一个很骄傲也很倔强的人。

　　在上了香后，顾非池又另外点了三炷香，再次上了香。

　　“两位善信且随贫道来。”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笑容犹如夏日暖风一点点地染暖了他冷峻的眼角眉梢，犹如那月下倏然绽放的昙花开到了最极致，丽色倾城。

　　是啊。

　　萧燕飞主动伸出了手。

　　“雪焰。

　　“昭明长公主的灵柩如今还停灵在皇觉寺中……”

　　皇帝本来说是让昭明葬入皇陵，可华阳大长公主反对，说昭明可不会稀罕皇帝的“恩典”，坚持将昭明的灵柩停灵在皇觉寺。”

　　顾非池撩袍迈出了殿宇。

　　只听到他粗重急促的呼吸声，由急到缓，渐渐恢复平寂。

　　顾非池看着前方的那两道牌位，声音渐渐有些低哑：“爹说，当年他们四个人在华阳大长公主府上，一同长大，如今只有他了。

　　指腹在面具上碰了碰，就要退开，可顾非池的动作比她更快，大掌覆住她的小手，引导她的手轻轻地为他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顾非池面具后的双眼漆黑漆黑，黑得像是冬夜的星空。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甜意，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他自少年起就久经沙场，大半的时间都在战场上，身上伤痕累累。”

　　少女的眼眸灼灼发亮，似能劈开夜色的晨曦，璀璨夺目。

第105章

　　成亲。

　　“我知道。

　　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又回到了他匆匆回到京城的那一晚，看到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

　　那种被人在乎的喜悦。

　　那漆黑晦暗的眸底又一点点地有了光彩。

　　后方香案上的那只彩雀也飞过来，趁着两人没注意，悄咪咪地往外飞。”留着花白山羊胡、相貌清癯的观主亲自在前头给皇帝带路，隔得远，他的声音并不真切。

　　那晚，难以形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在他体内翻涌……

　　从前，他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哪怕战死沙场亦无悔无畏。

　　停在香案上的那只彩雀突地展翅飞起，在殿内溜了一圈，却完全不敢飞出殿宇，又落在了香案的另一边。”顾非池不轻不重地唤了声白鹰的名字。

　　从他那双氤氲的眸子里，她能看见自己的面颊倒映在他瞳孔中；

　　她能捕捉到他眼中暗藏的那一丝丝忐忑。

　　“我们成亲吧。”

　　“他小小年纪的，何必非要把这么重的枷锁往身上铐。

　　他的年岁。

　　顾非池定定地迎视着她清亮的双眸，薄唇轻启，缓缓道：“我娘……是顾明镜。

　　顾非池大步走到香案前，拿起了几炷香，以烛火点燃香后，把三炷香递给了萧燕飞。

　　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深渊的边缘，周围一片漆黑无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全都危在旦夕……

　　他只要再往前半步，就会坠入深渊。

　　可当时他怕了。

　　像他这样高傲的一个人，如今会因为等不到她的答复而觉得忐忑？”站在路口的那名小道童方才隐约听到姻缘牌三个字，笑眯眯地说道，“贫道带两位过去吧，敝观的姻缘牌很灵的。

　　她没有回答，但用实际动作做出了回答——

　　她答应了。

　　那半边狰狞的鬼面再次遮蔽住了他漂亮的上半张脸。”

　　她唇角浮现若有似无的梨涡，甜腻醉人。

　　她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顾非池深吸一口气，徐徐地接着道：“最后，我只来得及救下表哥。

　　萧燕飞一阵心悸，一种酸酸的感觉呼啸而来，似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一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斥着她。

　　日光下，男子肤白如雪，脸庞轮廓优美，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流光四溢，鼻梁高挺精致，漂亮的五官笔墨难描。

　　而现在，她像是一点点地穿越了层层迷雾，开始懂了。

　　两相接触的温度格外烫人，一时分不清是她的手心烫，还是他的。”

　　“再后来，皇上就定了谢家通敌判国的罪，昭明长公主不愿‘指证’驸马和亲儿子通敌，在公主府一剑自刎。

　　“阿池，”萧燕飞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温润柔和，“我们去上香吧。

　　“咦？

　　他黑漆漆的瞳孔泛着幽幽的清光，深沉如潭。”

　　“那会儿爹爹早就病得起不来了，听闻消息时，吐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