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条，都是死路。
有那么一瞬，他有冲动想要应允她。”
“噼啪”一声，灯花爆裂。”她很自信，高昂着头颅，好像区区巴果赞奈何不了她。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巴果赞奈她如何，她只求他一个答案。
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会这么做。
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却看不出半分端倪。”他说得有些凶狠，像是狼王张开了獠牙，要将她一口吞没。还是回到大唐，重为唐民？祁郸的巴果赞，力大无穷，残忍暴虐，传闻曾生啖人肉，外号“铁秃噜”。可汗震怒之下，令我率兵即刻出发将肃州夺回。”
“巴果赞凶猛弑杀，但有个弱点，”叱炎顿了半刻，转过身来，目光全然落在了眼前女子皙白的面上。”
烛浪滚滚拂过，叱炎觉得有些烧心。我同你去肃州。
她神色端严，毫无惧色，眼中似有澹澹水波，而粲然的水面之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潭底。
拳头在两侧握紧，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一字一句道：
“殿下需答应我，事成之后，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容。因为他每收一城，便要砍下守城将士的头颅，用细长的铁签串起，悬于城门示众。”
她今日确实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要出征。好像怕她会逃跑似的。
叱炎心底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他不想再探究她的想法，转身离去。”
叱炎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巨大的身影犹如一只黑鹰盘桓在侧，四周光束在他的阴影之下尽数收拢，密不透风。”
“殿下，是要我做那个诱饵？目前的打算，难道就只有去肃州了一条路了吗？
只听她飞快地继续说道：
“我可以依照殿下的计谋，作为诱饵。
她想到了那夜宴海告诫她的话，也提到了使臣不日将至，让她早做打算。
谈判的筹码，是她的命。与她而言，本是九死一生。
是脱去奴籍，获得自由民的身份？”他挑眉，轻轻道。”辰霜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抿了抿唇，抬眸道，“凭什么认为，我会甘愿为饵呢？我是想和殿下做个交易。”
叱炎缓步掠过她，在烛台前一下又一下拨动着燃烧着的灯芯。
辰霜本以为他会说一些“你是我的奴隶，自然要听我差遣”诸如此类强迫的话，却不料他开口便是一道题。
这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心意。
可若是被使臣抓回了大唐，再被送来和亲，葬送一生，更是生不如死。
辰霜点头，听他接着说道：
“巴果赞今次夺了肃州，坐镇城中，死守城门。
心中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崩断了似的，她忽然觉得很沮丧，面色顷刻间颓唐了下去。帐内时而晦暗时而亮堂，火焰明灭间，四下阒寂。
俄而，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半个时辰前，大唐的议和使团由陇右军守护，已在王庭外驻扎，明日一早便会来觐见可汗。
他缓缓道：
“他好汉女，喜看汉女作唐宫舞。
“还请殿下成全。
叱炎望着女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眉目间像是起了雾一般模糊不清。她来不及细思，便直接问道：
“那为何要我随你前去？”她咬了咬牙，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
叱炎回首，女子那双眸子的雾气已全然消散，她在须臾间收走了所有情愫，坚定又固执地在与他谈判。想要他保护她吗？
叱炎心中的惊异逐渐被迷茫取代。
于是，他只能再度束起层层铠甲般的心防，敛容道：
“本王从不与奴隶做交易。但，我需要殿下的保证。
方才她争夺匕首时，一缕碎发从鬓边泄出，垂在她的颊边，发丝间似有夕光云霞游动。
无怪乎被誉为回鹘战神叱炎都神情严肃，身上似是笼着一层阴云。
光晕之下，太过耀眼，他一时难以移开视线。”
叱炎从她前方侧身偏过头来，只能望见他的半边面具。”
叱炎摊开手掌。但……”叱炎故作停顿，似在试探，“我若要智取，需要一个诱饵。
果然只是一狡狐，怎么惊得起吓。
“此去肃州，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那柄银雕匕首仍在他手中躺着，他将匕首亮了亮，对她道：
“这匕首，就暂时存于本王处。
那种愉悦，即将唾手可得的时候。等从肃州回来，再还予你。
她看着他，又不像只是在看他。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只见她行至他面前，微微扬起骄傲的下颚，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秀气的唇瓣抿得笔直，说道：
“好。他布局了一日，早已留了后手。
他要她心甘情愿入他的彀中。
她想要什么？”
“殿下是要利用我施美人计？
火星子飞舞而出，烧了她的眼。”
叱炎道：
“想必你也已听闻，今日祁郸人重兵攻下肃州。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摘下面具是为了什么，看到他真容又会做什么。
眼里的余光中，居于暗处的女子突然起身，走出了他在灯前投下的那片阴影，来到了他身旁的光亮处。
叱炎稍稍抚平了内心的波动，平静地说道：
“此次出征有我不能左右之事，我无法轻言保证你的安全。”
“肃州一城，可汗一怒，玄军万人，殿下不可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
难道这次祁郸的主将，竟是他吗？”辰霜怔住，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问道，“我何德何能，可以让那巴果赞上钩呢？不可强攻，只可智取。无论是为了阴谋还是阳谋。
叱炎言下之意，是要将她献给巴果赞，让她以美色-诱惑他，给玄军换得进攻的时机。”
辰霜一下子惊觉，蹙眉道：
“肃州？甚至，要他放弃攻打凉州，放陇右军一条生路？
他心下一笑。
竟还是这个要求。
却见身后的女子大声说道：
“殿下大可以强迫我为巴果赞献舞。”叱炎从案前起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不紧不慢道：
“明日，随我去肃州。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奴，已脱离了他的掌控。你是要跟我去肃州，还是同他们回去，你自行选。”
辰霜摇了摇头，挺直了脊背，说道：
“不是这个。”
原来，还是怕死。
他的手从熏黑色纹边的寝衣袖口中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精巧的下颚，似是在欣赏，又似嘲讽：
“尤其是，貌美的汉女。
“怕了？但，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想要换取殿下的一句诺言。
借着烛火，叱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眼前女子的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理智回笼，话到嘴边，他却只能抛出一句威胁：
“你听好，你只有成功，且活着回来，才有和我交易的资格。”
他回眸，目光游移不定中又带着几分专注，直直地望着灯烛下一身明亮的女子。但此计凶险，若无我配合，断不能成。”
她自然是知道此人的。他并不答她，反问道：
“你在陇右军中，可听过祁郸大将巴果赞的名号？”
又要提条件，这才是狡狐一贯的风范。
他并非以势强压，而是给了她选择。
此时，故意扔下这道选择摆在她面前，不过是想要她低头，看她就范，让她求他罢了。
她在用生命做赌注，为了他的面具。
哪怕当日差点被掐死在他手中，她也一直没有死心，还敢再提。
那双黑亮的眸子透着难以名状的清光，好似能一直延伸到很遥远的天边。就像那个多番入他梦里的红衣女子，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无法尽数拥有。烛火如萤，在她玉靥上泛着微微的绯色，如清池开出红莲。”
这便是抵押了。你，一个女奴，没有和本王交易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