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住发抖的双手成功地握住了缰绳,双腿已搭在了踢蹬之上。她用血红的嫁衣抹去了雪腮间的泪水,道:
“你于我,有一饭之恩,我帛罗,不杀恩人。
帛罗迟迟没有下手,最终还是泣不成声地扔掉了匕首。
此刻她心中只关心着帛罗,想要看看葛萨将她带回来没有。郡主的毡房在河漠部的最里头,众星拱月一般。殿下分明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叶公
辰霜抬头, 望向那烧着火的熏炉,有些心虚。
叱炎将她直接抱到膝上,按住她不断晃动的肩头,替她擦去了玉颈上的血痕,一边沉声说道:
“你以为你以一己之力救下河漠部的人,他们就会感激你吗?
不好,她要逃走。但她未亲眼所见,仍是捏了一把汗在手心。男人温热的指腹时不时拂过她的肌肤,她想要往后缩,却被他修长的手指制住,动弹不得。他伸手将那片残破的衣料从火中拾起来,抖一抖,散落了覆在上面的焦土。
数道玄色身影已严阵以待。她低声哀求着,眼角凝着的一滴泪水固执地迟迟没有落下。屠杀殆尽只会对殿下百害而无一利。
熏炉里的热气扑在面上,叱炎顿时觉得有些烧心。”
他闻言,唇角满意地勾起,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翘挺的鼻尖,学她刻意板着脸道:
“我只行我自认对的事,无需他人指摘。她的骑术是阿耶亲手教的,只要她的马跑起来,连天上的苍鹰都追不上她。在一片余烬中,他看到了一片还未烧完的白纱衣料。她对殿下有用!怕的就是殿下侵吞河漠部后拥兵自重。”
叱炎心中一动,并不言语,听她接着说道:
“我不想殿下背负如此骂名。她不要做人质,她只要骑上她最爱的那匹快马,就可以逃离这里。
他闻着怀中之人发间散出的幽香,把人轻轻放在了矮榻上,最后叹了一声: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么多伤?”
语罢,叱炎单手揽过正缠着他衣袖女子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大步走进了她的毡帐。
他薄唇扬起一丝笑意,手掌一伸,抵在她光洁的下颚,缓缓抬起,漫不经心地继续为她颈部的伤口涂药,嘴上问了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
“为何?
熟悉的质地映入他漆黑的眼底。”
辰霜因帛罗之事心烦意乱,呛他道:
“我从不需要别人感激。
“啪嗒”一声。
苍茫的草原上已起了大雾。
辰霜飞扑过去,半跪着一把拉住叱炎执弓之手的衣袖,颤声道:
“请殿下饶命,不要杀她。再跑,杀无赦。”
辰霜没有答他。
帛罗出了门,头也不回向马厩狂奔而去。”
叱炎垂眸。”
“现下我已逃脱,局势失衡,以大可汗之疑心,必要先发制人。
辰霜奔到营门口,先是看见了远处一匹白马上飞驶离去的帛罗,再向身后一望。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鹿茸大会上,她穿着他亲手选的白衫胡裙,如纷纷雪落,静静伏在他身侧,睡梦中眉眼弯弯,香甜诱人。
他不喜她以这种生冷的口气与他阐述事实,分析利害。匕首掉落在地。
帐内烧着灯火,炭火已熄,与外头一般寒冷。神色肃然的叱炎已从亲卫手中接过长弓,搭箭在上,瞄准了逃逸的人质。”
“大可汗派兵追来,殿下可有想好对策?把她捡回来,这次给我看好了。虽然她预感葛萨射箭应是会留了分寸,不会重伤了帛罗。
如今,白雪化作焦炭,荡然无存。
沉眉间,衣袖又被拽住了。
她哑着声音接着道:
“大可汗要殿下出兵河漠,又为何要擒我质子?”辰霜被迫扬着头,微凉的药膏沾在肌肤上有些酥痒。
膝前的女子双手冷若寒冰,雪肤煞白,眼眶湿红,素手紧紧拧着他的袖边。她感受到了眼前男人正克制着涌起的怒火。
辰霜垂下眼皮,静静等待。
辰霜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收回匕首后,追了出去。
握着她冷得像冰柱的十指,叱炎又皱起了眉头。离河漠部大门还有一大段路。
他起身,拨了拨熏炉中的炭火,使之重燃。
就这样心软了,没由来的,为她一步步退让。但,你也别想我承你的情。”
还未等辰霜反应过来,帛罗将手中的细绳一甩开,向毡房外跑去。
她心中被无尽的悲伤淹没的残存理智此刻浮了上来。此时若是杀尽河漠部诸人,殿下便失去傍身的筹码,境地危矣!声声入耳,毫无情愫,只是为了趋利避害。
他回头,声音又低又哑,微含怒意道:
“你把本王送你的衣裙烧了?
她想救下所有人,但她亦有私心。
锋刃随着帛罗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割开她雪颈间的皮肉。我只行我自认对的事,无需他人指摘。殿下本已大可汗达成一致,有如两边秤砣相平。
脖颈上新添一道长长的刀痕还溢着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叱炎抹匀最后一处药膏,松开了她的下颔。”
叱炎上药的手慢了下来,严厉的黑眸睨了她一眼。总不能说她刚被帛罗制住了,又被夺了匕首,还差点被一刀砍死。
叱炎忍着杀意,随手将弓箭扔给了一旁的葛萨,道:
“你来。她只是冷得缩了缩身子,延颈向帐外探去。河漠部之人,握在手中为人质,远比死了更有用。他放下药瓶,缓缓道:
“到底该全杀了,一了百了,永绝后患。等她来日强大起来,再回来报仇,替阿耶,替河漠部,杀光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叱炎心中了然,她的想法,出人意料地向来与自己不谋而合。”
辰霜急急拽住他的胳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溢满了忧虑,道:
“河漠部的人杀不得。他抬眸看她,眼前的女子端着一脸专注又诚挚的神情,对他缓缓道:
“还有……屠尽一整个部落之事,我不希望殿下做。”语罢不管她愣神的表情,又为她包扎起手腕来。
喉上的冰凉散去。
明明怀中是温香软玉,可她口中所言之事,却字字如芒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