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涵说，“……那是一次除夕宫宴，我因公差来得迟了，途径降雪宫外的长廊，偶然听见殿下之父身边的谋臣正在劝说大殿下。

　　荔知的住处在一间老旧的小院子里，同院的还有十几间耳房，院子中间有一口老井，一棵看上去半死不活的枣树。”

　　“唐管家让我呆在院子里不要乱走……”

　　“没事的，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叫荔知？她说你听了这个名字就——”

　　“走吧。

　　荔知被一名管家模样的男人带到后院，安置在一间逼仄潮湿的耳房里。此时，河西已成人间地狱。”

　　张嬷嬷一下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后脑勺：

　　“哦，对了！

　　“嘉穗，你怎么会在这里？”嘉穗眼含热泪。奴婢等了大半年，偏偏今日出摊耽搁了一会，没遇上小姐进城的时候。

　　“鲁大人拿主意便是。”谢兰胥掩嘴咳了咳，苍白的脸色让他更像是遭受迫害的如玉君子，“……若是怪罪于你，我岂非蛮横之人？

　　谢兰胥揖手道谢，鲁涵忙说不敢。

　　大夫还是用银针先刺，谢兰胥面不改色。”

　　“所以，微臣始终相信大殿下谋反一事另有隐情。

　　“这就是你今后住的地方，其他下人都是两三人一间，我们老爷仁德，特许你一人一间。

　　一方面，她不希望嘉穗来这里受苦，另一方面，在失去荔香和神丹之后，她多么期盼有一个能信任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啊。

　　面诊的结果只有鲁涵失望，因为谢兰胥和不在场的另一个人都知道，就是大罗神仙来了，这腿还是动弹不了。”

　　荔知谨慎地杵着不动：“婶子可否告知是谁要见我？

　　她用蚯蚓一样的棉线收紧宽大的腰身和袖口，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照了个大概，总算能见人了。”谢兰胥神色犹豫。比起京都富丽堂皇的荔府来，又有一种落日黄沙的粗犷之美。”

　　鲁涵问得委婉，其实最主要是在问此女是否为谢兰胥的女眷。”妇人上下打量着荔知。一个面生的妇人站在门口。

　　让大夫退下后，鲁涵面露愧疚，朝谢兰胥叩头请罪：

　　“微臣有罪，让殿下在路上受尽艰险，以至双腿风瘫——”

　　榻上的谢兰胥连忙将其扶起。

　　张嬷嬷给看门的小厮塞了点钱，后者慢条斯理地打开都护府的后门。”

　　“不是只有大殿下一人知道河西的百姓生活在地狱之中，也不是只有大殿下一人知道赈灾可缓灾情，但只有大殿下一人，为河西百姓奋不顾身仗义执言。

　　“三法司都盖棺定论的事情，我便是不相信，也只能接受判决。”嘉穗泪流不止，“因为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就算死也只会死在小姐身边。奴婢跟着商队走走停停，花了差不多半年抵达鸣月塔。好在，后来奴婢去县衙一打听，知道小姐来了都护府。

　　谢兰胥一进府，就被邀为座上宾。”

　　鲁涵还想再劝，但谢兰胥咳了起来，他只好按下不表，将茶水送到谢兰胥面前。”

　　半晌的缄默后，谢兰胥缓缓道。

　　“只要陛下的旨意还没有更改，就没有人能在我鸣月塔取殿下性命。

　　“你这么年轻，说什么死不死的。”嘉穗道，“奴婢打听到小姐流放的地方是鸣月塔，就收拾好盘缠，找了个商队上路。

　　“你是新分配到都护府的流人？”

　　唐管家挥了挥手，荔知将其送出了耳房。路上是不是吃苦了？奴婢和嘉禾回了家，在京都一直待到小姐随流放队伍启程。”

　　“鲁大人请坐。

　　“不敢相瞒，微臣还是四品武将时便见过大殿下。”鲁涵说，“若殿下要查明真相，微臣愿献绵薄之力。

　　刚刚做完这些，荔知的耳房被人敲响了。”

　　“河西灾荒时，殿下年纪尚轻，应该了解不多。

　　若是女眷，自然安排到一起。

　　荔知怀疑自己的眼睛，在一盏茶前，荔知百般担忧，但此时此刻，她胸中只剩重逢的喜悦横冲直撞。

　　“三千里流放本就意外丛生，鲁大人即使有心，也是鞭长莫及。

　　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进后门，一见荔知就跪了下去——

　　“小姐！原来，众皇子向陛下竞相献上珍宝和祥瑞时，大殿下竟献上名家所绘的《河西饥荒图》，恳求皇上免去明年的一应大宴，将省下来的银两用于援助河西灾民重建家园。

　　“殿下的身体，微臣一定会找来最好的大夫调理。

　　“行啦，这府里规矩不多，只要你安分守己，日子不会难过。”

18 ☪ 第 18 章

　　◎曾在流放路上勒索她口粮的朱氏被三名地痞模样的年轻男子推搡着，赶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

　　“自从刑部封了荔府，下人都被遣散了。在征求谢兰胥的同意后，请来鸣月塔当地最有名气的大夫诊他的腿疾。

　　摇摇欲坠的木门摇晃几下，荔知从里拉开房门。殿下就放下心，在都护府好好将养身体。◎

　　都护府威严大气，深黑色的楼台亭阁鳞次栉比。你的差事晚些我再来交代。”荔知连忙上前，扶起少女。

　　都护府提供的衣裳对刚走完三千里流放的荔知来说，太过肥大，还好她在打扫床底卫生时，发现了不知谁留下的积满灰尘的针线包。官员唯恐担责，直到河西的灾民逃到京都，朝廷才知晓大旱的事。”荔知难忍哽咽，“你是怎么来的这里？”谢兰胥示意长榻另一方。”

　　“我是府中浣衣房的管事嬷嬷，姓张。”

　　“殿下仁德，如太——”鲁涵顿了顿，“如大殿下一般。”鲁涵坚决的神色此时才显示出一个武将的杀伐果断。

　　“是我，不知婶子有何事？

　　若不是，那就以亲疏关系另论。

　　“小姐在哪里，奴婢自然在哪里。

　　已至不惑之年的鲁涵是一个更像文臣的武将，风度翩翩，心思细腻。她让我告诉你，她叫嘉穗。这便马不停蹄赶来了。”谢兰胥说，“流放途中，她对我多有援手，除此以外——”

　　“并无别的关系。有人根据河西灾民所述，画下树皮食尽，易子而食的惨剧……这便是大殿下所献的《河西饥荒图》。

　　荔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张嬷嬷往后门走去。嘉禾因为要照顾父母，被奴婢留在京都。在那之前，你就呆在这院子里，把脸洗一洗，干净衣裳换上。”

　　“都护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如此恐会给都护带来危险……京都还有许多想要除掉我的人。

　　她打了一桶井水，忍着刺骨的寒冷擦拭干净身体，然后换上崭新的粗布衣裳。”鲁涵说，“至于殿下推荐至都护府任职的姑娘——不知具体要安排在何处？

　　嘉穗不应该在这里，但若不是自报家门，张嬷嬷又怎会知道一个叫嘉穗的人？”

　　上一刻还牢牢钉在耳房里的荔知，下一刻就迈出了房门。”男子说。”

　　“到了这里后，奴婢在城门租了个茶水铺做生意，就为了小姐进城那日第一个看见。”鲁涵说，“那时河西天象异常，一年不见一雨。有人托我带你去后门，跟我走吧。”

　　张嬷嬷收了嘉穗的钱，识趣地拉着看门的小厮走到稍远的位置，将空间留给主仆二人。”

　　嘉穗紧紧牵着荔知的手，眼泪珠子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落。

　　荔知换上一派天真的笑脸，把男子捧得飘飘然，得知他姓唐，果然是府中的管家。

　　大夫叹了口气，摇头不断。

　　鲁涵道谢后撩袍坐正，沉声道：

　　“殿下勿忧，这只是镇上最有名的大夫，然山野之中还有许多能人异士，微臣会让属下多方寻找名医，定然会有让殿下重新站起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