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父皇待你母亲有几分真情？”荣王妃听清他话中意指，她蓦地笑了一声，但很快笑意收敛，面上浮出几分嘲讽的神情：“若论狭隘，这世上谁比得过你母亲柳素贤？

　　雨水噼啪地打在秋泓手中的纸伞上，荣王妃倏忽站定，神情恍惚的，不知在盯着伞外的哪一处。

　　“王妃！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你的父皇，这些事他都知道。

　　梦石的神情转瞬有了些细微的变化，而那妇人大抵也是听见身边人说了些什么，再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毫不遮掩的厌恶。”

　　“如此说来，狭隘的人是我了？

　　“你……”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只有在来到玉京，成为皇子之后他方才从淳圣帝或是一些与母亲有关的旧人口中得知些许零散的，母亲的事情。

　　残损的书页又落入盆中，火星子迸溅起来。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女儿，你在她身边安排侍卫究竟是不是别有用心你自己会不清楚么？”

　　“但如今，”

　　急促的雨水不断从檐瓦下坠，商绒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书页，压抑着胸腔里顷刻将她裹挟的酸涩，努力稳住声线：

　　“我不想要了。

　　“怎么？

　　朱红的殿门打开，鹤紫跪在殿门外，身上已经被掠入檐下的雨水漂湿，她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商绒将案上的道经一页又一页地撕下来扔进火盆里，眼看就要湮灭的火苗又灼烧出一片连绵的火光，半晌，她道：“与其等着被人夺走，还不如我亲手烧掉。

　　“你也觉得我错了？”

　　荣王妃袖间的手紧紧地蜷握起来，她分明有许多规劝的话要与眼前的女儿说，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万般情绪哽在喉间，竟连安抚妥协的话也说不出。

　　“她说她不想要了……”

　　湿润的风拂面，荣王妃却觉心口闷得厉害, 连呼吸也有些困难，她一手捂在衣襟处, 侧过脸来看秋泓, “她是不要我来看她，还是……”

　　不要我这个母亲了？若不是她柳素贤，我只怕也做不了这荣王妃。”

　　荣王妃冷笑，“谁都知道当年我与你父皇虽有青梅竹马的情意，却终究不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从母命娶了你母亲柳素贤，而我从父命嫁入文国公府。

　　他从不知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可他仍旧本能地不愿意去相信母亲会是荣王妃口中那般模样。

　　“荣王妃倒真是会折磨自己的女儿。

　　后半句哽在喉间，荣王妃回过头, 雨幕里浓黑一片, 整个纯灵宫都隐在其中, 一分轮廓也不显。”

　　身侧的宦官提醒他。”

　　梦石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看起来与平日里的温和模样大不相同，“我今日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全因明月将我的身世据实相告，我与明月皆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她从未对我心存芥蒂，我亦不曾对她有过分毫怨怼。”

　　梦石猛地抬眼，他记得父皇与他说，当年母亲为保护他而将他推下马车自己引开了追兵。”

　　荣王妃不防商绒忽然挣脱开她的手，她的眉头皱起来：“若没有，你在烧些什么？”

　　“我入文国公府几年，先夫宋岱在西北战死，时年，你父皇已成了楚王府中的郡王，柳素贤担心他对我旧情复燃，便用了鬼魅伎俩，使我失去了腹中的孩儿，更背上孝期未满便与人私通的恶名……”

　　荣王妃提及往事，仍是满心怨怒无处释，“我被文国公府送入静子庵做姑子时，她都不忘买通仆妇下毒害我，她这样一条毒蛇，不咬死我便不肯罢休，你说她死了，我该不该拍手称快？”

　　但他才与那荣王妃擦肩，却听她忽然冷冷地唤。”

　　梦石被她这一番话冲击得有些回不过神。”荣王妃由秋泓扶着走近他。”

　　“什么意思？”荣王妃恨铁不成钢般，她俯下身，“明月，你的命，是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留住的，你便如此……不珍惜么？”

　　“你何必诋毁一个已逝之人？”

第72章 纸蝴蝶

　　纯灵宫的宦官淋雨提灯走在最前, 替方才从纯灵宫中出来的荣王妃照亮，这宫巷里积雨更重，荣王妃步履急促, 不防踩上一块松动的地砖, 激起的雨花溅湿了她的鞋履。

　　“我说再多，你心中大抵也是不信的。

　　“请您往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秋泓立即伸手扶住她。

　　荣王妃阴沉着一张脸，走到殿门处。”

　　她从伞下走到梦石身前去，立在梦石身侧的宦官立即垂首退到不远处，而她身后的秋泓也带着几名女婢后退数步。

　　“殿下，那便是荣王妃。

　　秋泓低垂眼眉：“奴婢不敢。

　　“梦石殿下。”伞檐之下，荣王妃审视着他那副与当今天子尤为相似的眉眼。”

　　梦石的眉心拧起来。

　　秋泓沉默不语。

　　秋泓只得匆忙跟上, 将纸伞一直遮在荣王妃头顶。”

　　荣王妃正欲转身，听见她的声音便是一顿。”

　　商绒仰面与她相视：“但您也别想找到他。

　　马车停在文定门外, 秋泓等人簇拥着荣王妃才至文定门, 正遇长定宫的马车在不远处停稳。他那样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真情的，便是你与你母亲，他为了自己，也能说舍弃便舍弃。

　　荣王妃肖神碧？

　　“诋毁？你怕我发现什么？

　　夜风吹着商绒轻盈纤薄的裙摆，她乌黑的长发有凌乱几缕贴在白皙的颊边轻晃，她没有抬眼：“从前您越是少给我温情，我便越是渴望得到。

　　“往后纯灵宫的事，便用不着你操心了。”

　　荣王妃轻抬下颌，“若非是她怀了你，当年我就是要她给我尚未出世的孩儿偿命，你父皇也绝不会说个不字。”

　　梦石记挂着商绒，此时见了荣王妃他心中便更为焦急，他不欲理会那一行走近的人，夺了身边宦官手中的纸伞，快步朝前。

　　她对上那个小姑娘一双波澜不起的眼。”

　　“请您别碰他。”

　　梦石沉着脸。

　　“走。”

　　“我已知道你在南州时，有个少年在你身边，”荣王妃眼底渐渐流露几分失望，“可明月，你为何不与我实话实说？

　　荣王妃的视线再落在秋泓的脸上, 若此时跟她来的是丰兰, 她必定能够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荣王妃闭了闭眼，站起身：“好，你不说，我自有我的办法去找他，他一定在梦石的那些侍卫当中，是么？

　　梦石脚下一顿，回过头。”

　　荣王妃听清这她的句话，她不敢置信般，猛地转过身去。”

　　“您放心，我不会了。

　　“我劝荣王妃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难道你还想再死一次么？”

　　荣王妃冷笑一声, 拂开她的手, 快步朝前走去。”荣王妃问道。

　　梦石等不及外头的宦官撑伞, 便自己掀了帘子下来, 匆匆往前几步, 借着身边人的灯火，他便看见那位披散着发，一身雪青衫裙的美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