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贼心不死

第39/227章

并不属于她。他的副将宁远为保存河西余军实力,只得投靠陇右,不让千万将士变为游民。

  她眨了眨眼,敛去了眼底雾气,伸出双手将宁远扶起。

  他既未脱手,亦未接过。

  片刻后,在她沉思不觉间, 已步行回到了叱炎帐外。

  就快饮完之时,她握着茶盏边缘的小指微微翘起,柔白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那片薄韧的唇。还有百步就到了!衣上还有带有她的体温,袅袅幽香,缭绕心中,挥之不去。

  如窥似探。瞳仁里凝着一丝光晕,渐次放大,迷了她的眼。

  细思之下,她脊背一阵寒凉。”

  许久,叱炎未接过。

  他满意地移开了视线。

  以她对养宁远箭术的了解,他极少有失手的时候……

  除非,何时何物使他严重分了神;除非,是他刻意为之。

  正当辰霜松了一口气时,男人却猛烈地咳了起来。”

  宁远扬起头,眉宇清明而坚定,道:

  “末将从未后悔。余光再瞥见她状若惊弓之鸟,神色错愕,垂落的发丝温顺地覆在她侧脸,耳尖渐渐泛起了微红。你跟了崔氏,可曾后悔?

  白衣在风中散开,像一片雪,缓缓飘落在叱炎的胸怀。

  太过亲昵的姿势,令她有些惊惶。

  她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绡里衣,明明冷得瑟瑟发抖,却还要故作清高,不肯低头屈身半分。”

  辰霜低头一望。

  那么,她前去使臣营帐路上身后跟随的影子,也是他一早安排的了。她从他怀中起身,稳住身形,眉眼低垂,装作抖了抖衣襟上的褶皱,不经意地问道:

  “何时醒的?她打开药瓶绸红的布团,凑近一闻。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她的直觉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不似之前那般烫了,但脖颈处仍是烧得透红,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气氛又骤变得有些微妙。”

  辰霜闻之一震,心中像是有一块尘封已久之地被此言破开。

  她正要收手,岂料榻上的男子遽然俯身下来,薄唇微张,一口吻住了她的小指,啜吸走了其上滴落的药汁。”她说得轻浅,心思浮动。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秀气的眸平添厉色,剜了他一眼。只觉,那根小指被烧着了一般火辣辣的。

  辰霜无奈,将茶盏送到了他的口边,瓷器轻轻碰撞玄铁面具,发出清脆干净的响声,泠泠铮铮。

  叱炎不由唇角微勾,轻声道:

  “上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又没穿他忌讳的红衣,为何又要她脱下?

  这一丝细小的念头,在她的心中骤然掀起了巨浪。

  腥膻之气混着一股草药味冲鼻袭来。”

  叱炎面色骤然一沉,饮了药后的声音又低又哑,道:

  “褪去外衣。

  这世间,竟有人与她一样,在等那人归来。

  她眨了眨眼,眼睫刮擦着他颈间的皮肤,正对上男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和耸动的喉结。你可有要到解药?她又往前递了递,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细碎的粉末从他口中纷涌而出,显然是呛到了。”

  辰霜忆及那日,借那少年之事趁机抢走了宁远的马去找中箭的叱炎。

  听完, 她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簇微茫的小火。

  他先是设局骗药,此刻又要轻薄,真是岂有此理!

  半刻之后,辰霜未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口津润湿了药粉,随着吞咽冲入喉中。

  于是,辰霜直接拉起他垂落在侧的手,将药瓶塞在了他手中握紧。假寐之时“砰砰”的心跳不由轻快了些许,好像那解药药效已起。

  她心中有气,撇了撇嘴,握住叱炎的手将他五指摊开,按住药瓶将内里的粉末倒了一点出来,落在他掌心。许是巫医送来纾解的药,还有所药效。她先用小指的指腹轻挑起瓶中一些粉末,放入口中一舔。

  所幸,她是按照他的计划从崔焕之那处取得了解药。

  辰霜只得转过身去,取来一只茶盏,从案前的水壶中倒出一点温水,再将药粉溶解在茶盏的清水之中搅匀。天下之大,射箭手法虽各异, 但大抵不出几种套路,偶有相似,亦是不足为奇。

  外头突然传来葛萨焦急万分的呼喊:

  “殿下,希乌大人亲自来了!

  叱炎皱了皱眉头,咳了一声,语气平淡又疏离,道:

  “你要本王如何服药?

  她突然想起,叱炎两回在宁远手上中箭,箭尖每回都极其反常地离心口正中偏了几分。

  也是,这药粉极干,叱炎他发烧了多刻,必然已是口干舌燥,难以吞服。

  葛萨已是满头大汗,见到她大舒一口气, 道:

  “你可算回来了。”

  若不是外头寒风烈烈,塞外夜半能冻死人,她真想跑出来一走了之。

  叱炎平卧在榻上, 身形未动,双目闭阖, 似是已睡了过去。

  温润中还残存着一丝烫意。

  竟有人与她一道,沉溺于虚无幻梦之中,妄图上天悯人,泻下一线生机。”叱炎面对她疑惑的表情,淡淡道,“你怎么服下的,我便怎么服。”他指头蜷曲,轻扣暖榻。他方才定是一直是在假寐试探于她。她看在眼里,既安心又戳心。

  药瓶口子极为狭小,仅容一根细指深入。”

  辰霜高昂着头,紧紧抿唇。

  他这才开了口,顺着举杯人的动作,将药水送入口中,一饮而尽。

  夜风寒凉,诸星疏渺。

  她有所犹疑,但转念一想,她亦中了毒,崔焕之应是不会拿假药来害她。末将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今日还请言明。”

  “本王从未睡去。

  “叱炎,你不要欺人太甚……”辰霜话音未落,手腕骤然一紧,随即被一股力量环抱住,整个身躯伏在了他身前。

  她一抬首,却见榻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睁了眼,深黑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他对她的疑心,从未消减。

  她垂下头,望着手中从崔焕之那儿要来的解药。只余最后一盏烛台, 固执地亮着, 于榻前照下一片昏黄的暗影。从此宁远便持鞭坠蹬,奉他为主。

  正如崔焕之所言, 天底下形肖之人何其多,她又如何找得遍?

  可仅凭拉弓搭箭的手势, 来判断一个人的身份,未免太过草率。

  但,还是以防万一。

  心中那簇小火, 如风中残烛, 摇摇欲灭。

  辰霜愣在那里,一时忘了收手。

  她受惊一吓,后退几步,不慎踩到了脚踏凹凸不平的边缘,身子一斜,向后仰去。

  她此刻手中的这瓶解药,便是他的试金石。”

  辰霜一愣,服药还要分方法吗?

  她在心下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若是他在,必不会让你受此等委屈。

  宁远起身,眸光熠熠,开口问道:

  “那日,你离去前说的那番话。定是方才她入帐前,被崔焕之震怒之下所砸下的裂瓷溅到,才划破了皮。

  气氛顿时略有些僵滞。如若不然,大唐使臣明日还能顺利回京吗?

  警惕如叱炎,即便身负重伤,怎会无所戒备,放任晕倒在自己眼前。她敛起袖子,先去探他的额头。

  “你方才,是在为我试药?

  她又羞又恼,想要起身,却又被牢牢按住,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配合一下。

  见她沉默,宁远倏然敛衽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无不动容地说道:

  “末将深受少帅之恩,如师如友,余生每一刻,都在等他归来,重掌河西军。

  辰霜怔住,一个念头乍然如闪电般在脑海里闪过。

  叱炎底下眸光,亦望向那截玉指。”

  辰霜不由将那根沾过药粉的小指收拢入掌心,藏了起来。

  当年河西军力战回鹘大军不敌,少帅坠崖,几近全军覆没。

  沾了少许他的水泽,在光下显得莹润无比。移得太急,有几滴药液从晃动的茶盏中溢出,溅在了她指间。

  俄而,她将那茶盏递到了叱炎眼前。

  像是踩到了她的七寸似的。

  这身胡裙确是叱炎为了她参加鹿茸大会备下的。鼠灰色的瓷釉在光下泛着清润之色。

  她面上冷汗溶溶,疾声问道:

  “今日,你为何对玄王手下留情?这身衣服,可是我给你的。

  她放缓步子,行至榻前。

  她一声不吭地脱去了外衫,拧成一团,砸在半卧榻前的男人身上:

  “还你。

  胡人吃饭都不用竹筷汤勺,吃肉只用小刀割,怎么服药就如此多的讲究?”

  辰霜对他点了头, 躬身进入帐中。身后一直跟随的阴影亦渐渐散去。

  这回,他终于动了,将手掌接到嘴边,掌心一收,将粉末吞入口中。”

  “好一个‘从未’。”

藏娇

  辰霜回去玄营路上, 一直回味着宁远欲言又止的模样。当时,她对他笑言,自己要去那个人了。

  见她杵着不动,叱炎长指一动,勾起她散在榻沿的衣衽:

  “是要我亲手动手吗?

  猝不及防间,一双手及时将她拦腰圈住,搂了过来。

  哪怕已想尽了各种理由和逻辑,养宁远那番话, 仍是久久萦绕在她心怀。

  她心跳骤然快了半拍,将手指撤开一寸。

  在她百般软硬兼施之下,他才施施然开了口。

  亦如之前,男人并未接过。你是否发现了什么?”他眼中未起分毫波澜,只是定定看着她,目光如炬,似是要将她穿透一般。

  帐内灯火已熄了大半。

  她是后来才知, 自从那日叱炎中了陇右军的暗箭, 一天便又好几个时辰在昏睡中,身体时好时坏,愁煞了葛萨等亲卫。

  辰霜垂下眸光,将药瓶递给了他,冷冷道:

  “我已为殿下要得解药,请殿下自行服下。

  在她力荐之下,崔焕之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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