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叱炎回握住她冰凉的指尖,道:
“我叱炎指天立誓,有生之年,必不会再取凉州,否则,亡于穷兵之下。”
辰霜迈步行至他身前,握成拳头的双手指甲牢牢嵌入掌心。
她轻叹了一口气, 握住了藏在宽大的喜服内侧腰带上的银雕匕首,心下安定了稍许。深宫里的把戏,大婚之夜,可为我所用。那日我既已答应你,必不会欺你瞒你!
不该耽溺于过往的。
她将其置于烛火上,反复炙烤。”
辰霜握住他垂下的手制止他再往下探,凛眉正色道:
“叱炎,我要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不要欺瞒我。但我母族不在此,无人为我送嫁,未免凄凉。
她微凉的指尖抚过柔滑的缎面,被斑驳的光晕圈住。我旧时在陇右军中,与几个将士交好,此次嫁人,想要请他们作为我的娘家人出席,前来做个见证。时有低闷的雷声在远处隐隐作响, 被喜宴上宾客们饮酒作乐的喧哗所掩盖。”
辰霜应道:
“足够了。
帐外,乌云密布,层层遮住了泼墨般的天际。”
辰霜端坐在妆奁前,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钗。
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世。”
香芝犹疑道:
“骑虎之势,殿下如何自保?众人延颈而望,皆想一睹能令草原第一悍将求娶的女子, 是何等惊世的样貌。”
辰霜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茫然地抬眸看向那副面具。
自收拾了可敦,他这几日心绪不宁。
帐外传来萨满围着篝火祝祷的亡灵的歌声,有如旷野低吹而阵风,卷来几缕灼烧殆尽的烟灰,飞在了帐布间,投下群蛾般的细碎暗影。她款款来到叱炎身前,对他一笑道:
“既如此,我收心便是。”
“我让她们重做便是……”
叱炎见她神色寡淡,逸兴寥寥,皱眉道:
“司徒陵和可敦一事已了,我能依你的也都依了。
“见过清河公主殿下……”二人面上仍有斑驳的泪痕和血迹,齐齐跪在她身侧,低声拜道。
“准你便是。
本是灯火通明的喜帐猝然一暗,夜色如重山一般阴蔽下来。她轻声道:
“嫁衣已成,我很喜欢。她起身,风满衣袖,猎猎作响。
金钗细如利器,锋利无比,她用指尖轻轻抚过其上展翅欲飞的凤纹。另,故可敦帐中,还有些中原物件,我想要过来为己用,你备下的我用不惯……”
“准。”他瞥了一眼挑衅的女子,道,“十人,够不够?”
叱炎接过茶水,瞄了一眼她浮在面上的笑意,默不作声,浅尝辄止饮了一口水后,道:
“你直言便是。”
“有朝一日,我必要带你们回大唐去。”辰霜哼笑一声,面露讥讽,冷声道。”辰霜垂下眸子,黯然道,“我无母家为我备下陪嫁,她二人毕竟曾是宫廷中侍奉过的,为人熨帖,可为我所用。
二人手腕脚腕皆有镣铐,走动间“叮叮当当”作响。谢殿下成全……”
叱炎眉目舒展开来,深邃的目色如同化不开的陈墨,映照着眼前女子动人的轮廓。”
叱炎有些心虚。”
辰霜心下哼笑一声,
“好,那我且问你,你何故近日派大批斥候入凉州探查。
烛火明焰投下,将她纤薄的背影拉得颀长。好像她无论说什么无理的话,只要是为了这场大婚,他都会允准。镶边的袖口纹绣着一圈鸾凤朝阳的图样,针角细致,线走龙蛇,在灯烛下散着浅金色的柔光。”
叱炎怕她知晓,自己仍在查她旧情郎之事,真想即刻封了她的口。
他上前揽住她的肩,垂头问道:
“可是不喜欢?”
叱炎一愣,松开她的手,顿时心烦意乱。来人……”
“你这是又要囚我在此是么?”
叱炎将杯盏随手扔在榻前的案上,瓷器撞案,“呯嗙”一声响。
她的视线被喜帕遮盖,低头只能看到墨色革靴和一角赤色的喜服衣袂。她死死盯着他,大声道:
“与凉州相关之事,就与我有关,我就要管。
朦胧的眸光中,少年清俊的眉眼如画,赤子般纯粹而热烈,滴尘不染。”
辰霜按住他放在她肩头的手掌,抿着唇淡淡道:
“如若我不收心,你是要囚禁我到大婚当日吗?
她轻轻闭上了眼,甘心自溺于这一刻的往昔之海。
她突然有些许后悔,为何要以中原的礼制成亲。
她幽声令道:
“把长姐从宫里带来的那些东西,花样什子,整理一下,全部带过来,我看看有何可用的。如此,你可满意了?他揾茶的手顿了片刻,望着她,幽深的目中,有犹疑,亦有探寻。主子穿上一定好看!想起近在咫尺的婚期,他低笑道:
“该改口,叫夫君了。你是否仍是决意要攻打凉州?”她抬眸,望着眼前神色稍舒的男人,朝他递了一杯茶水,对他盈盈笑道:
“我还有几个婚礼事宜相关的请求,还请殿下允准。你今日听了谁胡言乱语?他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指腹摩挲着她两片唇瓣,细看之下,已被烛火映照得娇艳欲滴,只待他采撷。
辰霜知晓,这是底线了。”
叱炎打断她,直接说了“准”。对她笑道:
“绣娘刚刚送来的,殿下特地吩咐按我们大唐的礼制赶制的,数十个绣娘绣了半月有余才完成。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等着她继续提下一个要求。一收手,细嫩指腹已被尖利割破。不如,婚后继续囚我,直到我死?”
“准。长姐至死做不到的,我来做!
俄而,她轻叹一口气,似是在心中下定了决定。”
这回,叱炎没有立刻回“准”。
什么时辰了?他甩袖背转身,道:
“谁告诉你的?”
辰霜不语,手握着腰间那柄银雕匕首,利刃出鞘。……”他如同被人窥了阴私,心虚道,“那几队斥候,并非你想的那样……此事,你不用管。但见她昨夜情意绵绵,暂时消解了他心中的不安,于是便作了罢。”
见叱炎不语,辰霜起身,手从他身上拿开,嗤笑一声,道:
“你收了库勒王,忽邪王的兵,现下回鹘三王之兵皆在你麾下,你难道还怕区区几个陇右军?不是刺探军情是什么?
辰霜容色并未松懈,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其三,”她暗自攥紧了手,扬头道,“中原xvzl人结亲,讲究三书六礼,我既嫁入草原,这些皆可免。
回想方才入帐前的一幕幕, 如同做梦一般。你可收心了么?
她的侍女绡云跪在底下,小心翼翼地将喜服一边翘起的衣角捋平,收拢,放好。你这是不信我?他神色端严, 步履沉定, 唯独执着她的那双手, 泛着微微汗湿的凉意。
叱炎经由一根红绸牵着她, 在纷涌的围观人群前,一路行至祭坛。
……
叱炎出帐后,未几,香芝和凝燕便被带入帐中。
他沉声道:
“你忧思过重,大婚之前的这几日,你便在我帐中好好休养。”
见辰霜面色沉郁,叱炎扫了一眼,绡云知趣地退下。
他淡淡问道:
“你要来几人?
两个死囚而已,与他而言,举手之劳,本就不在话下。”
辰霜冷冷瞥了一眼他郑重其辞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次,你答我后,我此后必不会再问。
血夜(一)
大婚之夜。”
辰霜落坐在榻上,白玉似的小臂搭在他肩上,柔弱无骨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着他坚实的胸膛。”
香芝和凝燕闻言,精神一震,再大拜道:
“奴婢誓死效忠殿下,誓死效忠大唐。灯芯被利刃所扰,噼里啪啦爆裂开去。
一阵幽风吹过, 两根臂粗的喜烛上燃着那团明火同时晃了一下。”
辰霜毫不客气,朗声道:
“其一,司徒陵想要观礼后再回大唐。可是出什么事了?
辰霜头上盖着的喜帕被风吹起一片, 层层叠叠的流苏拂动开去, 露出她紧紧攥在膝上的一双手。
连绵的白色毡帐如雪满群岚, 覆着一条条鲜红的喜缎,一盏盏燃着红烛的灯笼高悬在空中, 流光熠熠, 璀璨如白昼。”
叱炎一怔,回她道:
“凉州一事,我权柄已交。”辰霜神色端严,将二人扶起,道,“长姐已去,她所未成之事,我来继承。繁琐不说,她作为新娘亦是极其被动。
血珠滴落在金钗之上,凤眸失色,有如泣血。
她所言不差,他麾下万余将士,个个能征善战,以一敌十。
她掠过这片血色,没有多看一眼。
她对镜,将金钗牢牢插入发冠之中,像是要将它深深楔入她的命格一般。来十个卸了甲的陇右军,能掀起什么风浪。
当日在甘州,长姐托凝燕予她此钗为誓,她心下已生不祥,却不料终局来得如此之快。
在其间阴影的笼罩下,辰霜心灰意冷,思绪亦如飘落在地的死灰。”
她缓缓俯下身,撩起榻上喜服的衣袖。
“免礼。
他放开了她微颤的肩,想要搂住她的腰,低头与她平视,轻声问道:
“你今日是怎么了?
她挑眉,幽幽道:
“你准我带几人?摇曳不定的火星子投影在她玉雕般的面上,有如白璧之瑕,烧尽了无端的欲念。
围观的人群纷至沓来, 草原的男女老少, 高官将士皆来观礼。”
“其二,故可敦的两个贴身侍女,我想要过来作陪嫁侍女。
荒诞不经的妄念早该终结。他确实起过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