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没有询问梁其颂病情，也没有询问梁家饼店近况，方清芷只写，祝贺学长重获自由，也请学长祝贺她——

　　今时今日，方清芷已觅良人，寻得好归处。

　　方清芷安静地看完了剩下的那些，她穿着陈旧的衬衫，一封又一封地看梁其颂寄给她的信，他写了真的很多，满满当当，每一封都塞着好几张信纸，每一张信纸都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涂改的痕迹。我向你发誓，我对旁人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自从你上次探视，我已经明白你对我的心意；我也愿将我的心剖出给你……

　　陈修泽没有读，他只念了那五个字。

　　方清芷天生倾慕好字，她贴近了看署名，想要看究竟是出自何大师之手，却在落款处瞧见熟悉的名字。

　　她的眼睛一直含着泪，用力睁到发酸也不肯闭上，才能不落下。”

　　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可越是沉静，方清芷越对他未知的情绪感到深刻的恐惧。

　　陈修泽。

　　这样主动来请她过去，还是头一回。

　　如何细谈。

　　方清芷用了自己的笔和墨水，在陈修泽书房中，给他写信。且不论前路如何，也不在意未来将怎样，我想通了，清芷，我爱你。

　　方清芷重新踏入其中，那副悬着「慎独」的下面，陈修泽正在看什么东西。

　　她的眼皮跳动一下，喉咙间好似被铅块儿堵住。

　　她险些不能呼吸。”

　　陈修泽说：“我记得说过，你可以叫我修泽。

　　他问：“这件衣服穿多久了？

　　陈修泽手中拿着一个信封，正在拆。”

　　方清芷不语。

　　方清芷已经看到那信纸上熟悉的笔迹。

　　她微怔，又去书房习字桌上，瞧见她先前误以为是装饰品的笔墨纸砚，果然都是日日用的模样，上面还有正临的贴，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只临一半，大约是有事，才将笔搁置了。

　　她叫：“先生。」

　　「……父母之命虽重，但我不应该再被父母的迂腐思想所束缚。”

　　“是，”陈修泽展开，他垂眼，简单看了眼，便合上，“是写给’挚爱的清芷’。感谢学长抬爱，然罗敷有夫，因而请他今后不必再写此类信笺，恐遭人非议……

　　方清芷从未如此缓慢地写一封信，每写几个字，她都要缓一缓，才能继续。至于生活资费，我也是成年男性，我也可以通过工作来赚取……」

　　「……只要有你，我愿意……」

　　方清芷掩住口，她闭上眼睛，将信纸贴在胸口，只一下，又放开，丢在一旁，伸手去找信纸。”

　　方清芷答：“快三年了。”

　　方清芷站在原地，看着陈修泽靠近她，他抬手，方清芷还以为对方要给自己一巴掌，她脸色煞白，闭上眼睛——

　　但陈修泽只是抬手，触碰着她的衬衫——这件衬衫已经穿了三年，已经旧了，纽扣已经全换了一遍，是白色的塑料扣，廉价，质感粗糙。那天很热，太阳极晒，有人分给梁其颂一把伞，他便傻傻地撑开、只给方清芷打。

　　「……经此一遭，我已决意同你在一起。那时她在校园中几乎接触不到男性，更不用说青春懵懂、开窍。

　　在卧室里读了一阵书，才听外面有人敲门，是孟妈，说先生请她去书房。”

　　挚爱。

　　方清芷睁开眼睛，她看着陈修泽正垂首，触碰着她衬衫上方第二粒松松垮垮的塑料扣。

　　“但他不适合你，”陈修泽说，“换掉吧，再留着，就该坏了。

　　方清芷读的是教会女学，学校中所有老师包括校工都是女性。

　　“我虽然读书不多，”陈修泽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放在桌上，他没有拿旁侧的手杖，就这么步步向方清芷靠近，凝望她，“但我还认识一些字。

　　她没见过这人发怒时是何情形，因而对他每个微笑都战战兢兢。

　　方清芷看不过去，委婉提醒他，对方有可能是骗子。

　　和梁其颂一刀两断，做起来并不难。

　　离近了，方清芷才发现，那桌子上，是一摞又一摞的信。”

第8章 同住

　　陈修泽将那些信全都留给方清芷。我已经下定决心，等身体好些，我便搬出这里，另寻住处。

　　陈修泽仔细将那粒松掉的纽扣重新扣好，绅士地松开手，视线守礼合规，绝无非分的逾越。

　　墨痕未干。

　　方清芷觉得荒谬，她连书也不看了，转身便走。

　　她对爱情的朦胧感知全部来自于梁其颂。

　　“纽扣松了，”陈修泽说，“等会儿让孟妈重新帮你订一下，她擅长做这些事情。梁其颂衣着简朴，起初，方清芷还以为对方同自己一般生活窘迫，哪里想到遇见有人乞讨，梁其颂当即慷慨解囊，给予一笔不小的零钱。

　　方清芷看得要落泪。”

　　方清芷伸手：“修泽，这好像是寄给我的信。

　　他只拆了一封，也只念了五个字便丢在一旁。他今日并没有穿那些衬衫西装，而是极为普通的棉质家居服，一眼望去便知已经穿了许多时日，是件旧衣，宽宽松松，干干净净，质地温柔的棉白。

　　初见时还是迎新，穿着白衬衫黑裤的梁其颂热情地为方清芷做向导，为她介绍校园中的一切。手杖随意放在一侧，他垂眼仔细拆信的模样，专注恬静。

　　挚爱的清芷。”

　　陈修泽颔首：“念旧是好事，你懂得珍惜，也是好孩子。

　　一个字一个石子，要将方清芷的气管堵塞，沉甸甸地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