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朝小涂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
“朝今岁,师兄筋脉俱碎,马上就要成为废人了,你就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么?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当时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要不是她破例收了他做弟子,就要饿死街头,从此他就开始追着她叫师父。
如果从前,她会失望、会痛苦,但是在那一次大梦的教训过后,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期待。”
朝今岁脚步一顿,仔细感觉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发现不仅不愧疚,还挺愉快的。”
周围一片寂静。”
她的视线移到无涯身上,“无涯,你也觉得我应该去认错么?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剑法,她教的;命,她救的。
那个茕茕独立的身影,在风雪间,纤细得像是随时会消失的一抹虚影。”
“您知道,我们瞒不住夙家多久的。
人群里,还有人小声道,
“少宗主,毕竟夙师兄一片真心,还曾经救过您,就算是有错,也不至于废掉他。
——那是她十年前从凡间捡回来的小乞丐,名唤无涯。
但是万魔窟九死一生,她却毫发无损地从里面出来了。
毕竟就算是恩情,也还完了。
那时她年纪还小,是第一次护送一批法器回昆仑,结果在路上遇见了魔族。
她踢开了无涯的手,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朝今岁眼中一片冰冷。”
朝今岁平静道,“我等着。
但是在那之前,她也对夙流云多有照拂。
无涯突然间感觉到了一种惊慌涌上了心头,慌忙抓住了师父的大氅的下摆。
当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回头,风雪间,一双冷冽的杏眸再无柔和的笑意。
——手里还抓着一只很敷衍的草蚂蚱。
他只是劝道,
“师父,若是现在低头,宗主也许还愿意保住您。
她回忆起来了很久远的事,嗓音轻柔,
“十六岁,魔族进犯。
然而她转过头,却发现很多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是了,朝小涂什么时候不使这鬼魅伎俩,就不是朝小涂了。
她身上一道道疤,一道道伤。
许久之后,竟然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朝今岁,当年你落入了魔窟,是夙师兄将你救了回来!”
——外出历练的昆仑剑宗弟子九十几人困死在竹林道,带队之人正是夙流云,是她以身犯险,独身闯进去,将九十人带回。”
朝今岁点点头,却没有跪下,而是扫了一眼医堂内外的众人,就要抬步离开。
朝今岁冷冷道,“你什么时候能够堂堂正正对我拔剑,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现在,滚开。
她闭眼,只觉得想笑。
但是那个人已经听见了。
捅得十分精确。
但此刻,他也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正在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他的声音发颤,“师父!
十八岁,朝小涂入剑冢,误触机关,她身中好几剑,将朝小涂给拖了回来;
十九岁,宗门半数弟子身中剧毒,命在旦夕,她去了五毒谷,闯过了无数道禁制,求来解药;
……
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将一桩桩、一件件平铺直叙。
她不喜欢夙流云,但是因为恩情,将自己珍藏的剑法送给了他;
就算是后来因为朝小涂时常找夙流云的麻烦,也是指教居多,他的那一手剑法,几乎是她一手提点出来的。”
一片寂静。
朝小涂上前一步,面露悲愤:
“你难道忘记了么?”
“您就去认个错吧!
谁都可以说她错了,但这些人,没有资格。”
朝小涂愤愤:“你等着吧,消息一传出去,夙家的人就会赶来,你以为你将夙师兄害成这个样子,还想要全身而退?”
话一出口,就被边上的人拦住了。
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后,这份恩情,在她的心里也不算不得数了。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无涯猛地起身,追了上去!
身后,昆仑剑宗的弟子们,都突然有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少年沉默不语。
毕竟,和她计算得分毫不差。
但是医堂内外守着的弟子们都惊呆了:夙师兄,真的成了个废人了?
和她对视的人,都低下了头。
他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默认了。
结果意识模糊间,感觉到一个少年将她扛了起来。”
灵散怯生生道,“少宗主,今天宗主很生气,您要是一走了之,宗主不会原谅您的。
于是,夙流云把她带回了宗门,所以人都知道了夙流云救了她一命,她也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在一个转角,她毫不意外地遇见了朝小涂——毕竟,刚刚就是她故意提起那陈芝麻烂谷子的救命之恩。
她说,
“滚。
后来因为朝小涂,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恶劣。
因为那场大梦,她对这一世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直到有人茫然道,“可、可您是少宗主啊。”
朝今岁恍然。
她被魔族包抄,被逼入魔界。
她当时只有模糊的意识,根本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她醒过来,就看见了夙流云。
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
他们熟悉的、仰望的、依靠的,那个言笑晏晏的少宗主,走得毫不犹豫,好像再也没有半分眷恋、再也不会回头。”
“当时夙师兄为了救您差点死掉,我们都看见了。
她轻声说,“以命抵命,也足够偿还千万次了。
灵韵、灵散、朝小涂……许多眼熟的弟子,甚至还有一个熟悉的少年。
敌众我寡,更加绝望的是,她体力不支,竟然不小心掉进了万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