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帝道：“快起来。

　　一旁一只手伸出，及时扶住了他。”

　　危吟直起身子，感觉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上。

　　她轻声道：“陛下言重了。”

　　谢灼声音温和，眼角挂着一滴不易察觉的细泪，他抬起头，那点细碎的光亮也看不见了。微风缓缓淌过大殿，帘幔便如平静水面晃动，荡起层层涟漪。

　　“陛下是我父，养我于膝下，教我礼节人伦，教我诗书骑射，少年时我从口中听闻陛下事迹，便心向往之，觉得我的父亲能上战场杀敌，是世上最英武之人，想要成为与陛下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你在边关做的事，朕都知晓。皇帝打量着她，缓缓开口道：“当年灼儿便与灼儿要去北地，是你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边，朕记得你小时候就和他走得近，你是个好孩子，陪他吃了不少苦吧。

　　小人如此抗拒，令裴氏脸上倍感无光，她收回双臂，看着阿忱两只小短腿在谢灼怀里有力的蹬了蹬。天子对几个儿子不算多疼爱，但对孙子倒是宠爱有加，说是谢启帮助太子坐稳了东宫之位也不为过。

　　太监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中一亮，当即道：“陛下！手主人的声音冰寒：“小心点。”

　　皇帝有气无力，抬起手道：“到父皇这里来。”

　　他喘息着，挣扎着，说完这一句话，往后倒在了织金锦绣的云被之中，双目哀哀地看着床榻边人。”

　　皇帝倏忽睁开双眼。

　　当初燕王被发配，太子以为他再无起势的可能，便没有彻底除去谢灼，以至于放虎归山，如今酿成大祸，后患无穷！

　　一路往内殿走去，空气中的苦药味越来越浓。

　　“只可惜父皇对我做出的事，同样令人寒心。

　　四周空气渐渐凝滞，僵持之下，危吟眉见谢灼立在原地不动，握紧手绢，屈膝朝皇帝行礼，出声打破沉默：“儿臣见过父皇。”

　　危吟眉欠身行礼：“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皇帝回以一笑，探出瘦削的手，抚上阿忱的脸颊，声音含了一丝怅然：“朕记得你一两岁时格外顽皮，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天真懵懂。

　　“朕知晓你心里在意什么，是怨恨朕逼死了你的母妃，害得崔家人流亡。朕在你眼里必定是罪大恶极，是逼死你母妃的罪人，你恨朕是应当的……”皇帝喃喃自语，阖上了眼眸，眼睛有一滴泪滑下。”

　　往事纷至沓来，光影浮现在皇帝的眼前。”

　　小团子握住皇帝，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人。朕若是将皇位传给你，也大可放心了……”

　　老皇帝强撑着，握住谢灼的手，“我的儿子当为明君。”

　　谢灼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作为天子的寝殿，未央宫自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气象。”

　　宦官扶皇帝起身，撩起帘子，皇帝睁开双目，朝二人所立之处看来。

　　蜀地进贡上来的锦缎一向珍贵，而像这样绣工精美、花纹繁丽的更是难得，裴氏心思一转，怎么会想不到危吟眉身上这匹绸缎从何而来，必定是皇帝对她的赏赐。

　　眼看着太子苦心经营多年的就要破灭，裴氏如何能咽得下这一口恶气？

　　太子看向身后的谢灼，手放上谢灼的肩膀轻揉了揉，笑道：“父皇从昨日便一直与我叨唠七弟，七弟快带着王妃一同进去吧。”

　　内殿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危吟眉，她抬起头，透过薄纱帘子，便看到谢灼坐在床榻边，夕阳将他孤寂的身影拖得格外长。可自你母妃去后，朕没有一日不处在深深的懊恼与悔恨之中。”

　　皇帝面色更白。

　　他自心底深处涌出愧疚快要将他淹没，泪水滚滚落下。

　　当他的眼神落在谢灼身上时，眼底的寒冰一下消融。”

　　裴氏见到阿忱，露出笑容，伸出手去抱小团子，阿忱怕生，一下躲开太子妃的手，太子妃手一僵。

　　这个孩子极为健康，全然不似他们的启儿，自幼体弱多病。

　　即便裴氏贵为太子妃，皇帝也未曾对她赏赐过这般东西。

　　不应该是这样的……燕王早该死在北地！

　　皇帝目光陡然颓丧，身子支撑不住，大口大口喘息。你的能力远在你的兄长之上，是一个君王该有的样子。

　　危吟眉见状，盈盈行礼：“父皇既然与夫君有话要私下说，儿臣便先退下了。

　　他虽已年过六十，然周身气场不减，危吟眉依稀能从他身上看到昔年那个英武神明的天子影子。”

　　谢灼沉默了一刻，并未迈开步伐。

　　那是一位两鬓花白的老人，面容瘦削而苍白，目光冷峻而深沉，脸颊两侧两道深深的皱纹，显得整个人格外威严。”

　　他望着谢灼，那目光就像普天之下任何一个看着游子归家的普通父亲：“你长高了，也瘦了。”

　　皇帝一下顿住，这一刻垂垂老矣，仿佛做错了事一般满目愧疚。陛下有天下万民的敬仰便足够了。

　　谢灼垂下浓长的眼睫，看着床榻上人：“我恨陛下做什么，陛下是我的父亲。”

　　皇帝若有所悟，伸出手去握阿忱的小手，道：“谢忱，是个好名字。

　　皇帝看着面前人，昔日少年已经长大，眉目间透着锐气锋芒，那炽热的眼底犹如高阳能灼烧人心，皇帝被看得心口一烫，伸出掌心覆上儿子的手背。

　　裴氏心咯噔往下一沉，脑中乱哄哄的，上台阶时没注意脚下，险些被绊倒。回来了就好。对陛下来说得不得到儿臣原谅，其实都无关紧要。

　　外人都以为入主东宫的必定风光，可无人知晓其中有多少艰险，只要上头那位还在，他们就永远不是全天下最尊贵之人，还得日日提心吊胆，处心积虑地讨好圣人。

　　谢灼只冷淡开口：“已经失去了再谈要珍惜，陛下不觉得可笑吗？

　　宦官慌忙去扶他，皇帝道：“灼儿，你当知晓我这次唤你归京是为何事对吧。

　　伴君如伴虎，圣人对他们不苟言笑，对燕王却是格外容忍，处处忍让。

　　走入内殿后，但见天子躺在床榻之上，在重重掩映的帐幔下，他的侧颜雍容而华贵。燕王一回来，便迫不及待地传召他入宫，连带着爱屋及乌疼爱燕王的一双妻儿，好似要将这几年落下的种种都给补偿上。

　　天子何其溺爱这个小儿子？

　　谢灼不回话，只低头静静看着儿子。

　　香炉吐着袅袅烟气，死气沉沉地扑向床幔。危吟眉放慢脚步，谢灼怀里的小人儿也像懂事似的，乖乖将头靠在父亲肩膀上，不发出一丝吵闹声。燕王殿下与王妃来了！

　　皇帝自然是注意到了刚刚小夫妻二人之间的动作，低下头看着趴在谢灼怀里的小人，露出和蔼笑容：“这个孩子叫什么？”

　　谢灼眉间拢着一层恹恹之色，不曾回答。”

　　“是，是很久了，那时候朕将你抱在怀里，看着你这么小，觉得你好像永远不会长大似的，想要将你一直呵护在怀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裴氏握紧了掌心，这么多人在的场面，自然不能表现出一点不悦，依旧维持平和的神色，朝着二人颔首：“七弟和七弟妹可算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辛苦。

　　“你不肯原谅朕，可朕还是爱你，听闻你出事的时候，日夜心如刀割。

　　危吟眉低头，柔声道：“阿忱，这是你的伯伯与婶婶。”

　　他忍着喉中的呜咽，看着他小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好像一切不曾改变，他全然没有被北地的风磨灭去了锋芒，依旧如少年时一样意气风发，皇帝心中既是欣喜又怅然。从前他们是至亲至今的父子，如今相处得却宛如一对陌生人，中间好像横着一层怎么也捅破不了的隔膜。”

　　危吟眉转过身来，离去时轻扯了谢灼的袖口一下，示意他与皇帝好好说话，谢灼看她一眼，这才抬起头来对上皇帝投来的两道目光，走到龙榻边坐下。”

　　危吟眉本以为天子不好相与，未曾想他对自己如此和煦。”

　　皇帝点点头，看向他身侧的谢灼，开口道：“这些年叫你在北地受委屈了，过来，让朕瞧瞧你。偌大的宫殿寂静无声，清幽的地砖泛着微光。”

　　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瞳中浮起一丝泪光，期盼地看着儿子，仿佛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几句原谅的话。

　　天子声音沙哑：“回来了？”

　　谢灼道：“单名一个忱字。”

　　太子与裴氏笑着应下。裴氏脸上笑意微深，指甲深深地抵入掌心之中。”

　　他自知没资格去说，却仍旧朝着谢灼伸出手去，“灼儿。

　　裴氏心往下一沉，转而看向一旁的太子，见他神色僵硬，便知他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这些年来，天子膝下唯一活着长大的孙子便是谢启。

　　裴氏含笑迎接，目光落在危吟眉的衣襟上，略一迟疑，就认出她身上的衣裙是蜀锦做的。”

　　阿忱转身，紧紧环抱住谢灼的脖颈，“爹，我怕——”

　　谢灼将人往上捞了捞，轻拍他的后背安慰。”

　　谢灼面色淡淡，带着危吟眉径自进入未央宫。”

　　谢灼打断道：“陛下疼爱我，疼爱到将我发配边关不闻不问多年。

　　“事到如今，你都不肯唤朕一声父皇了。殿中回荡着皇帝无力的声音，这萧索的语调直令一旁服侍的年轻宦官听得几乎落泪。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强求谁的原谅，就这样最好，梅瓶有隙尚不能合，陛下又何必坚持将我心头上结痂的伤疤揭开，非要看着它们破皮流血才好？

　　谢灼的话落地，床帏之中的人久久没有动静。

　　二人足踏在砖地上，脚步声细微，金倪兽缓缓吐着香雾，细微的燃香声攒聚，分明细小近于无，却在殿中激荡出巨大的回响。

　　危吟眉去牵阿忱的手，“阿忱，快喊伯伯与婶婶。

　　如今燕王夫妇带着小世子回来，天子见到这个小孙子，又该会如何疼爱？

　　她看着危吟眉衣襟口以金线绣繁复花纹，栩栩如生，衣袂轻盈，随风飘举，阳光下看好似依偎云雾而出。”

　　裴氏抬起头，见太子面色平静，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一般，她收回了手，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