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少帅崔焕之亦亲率百余陇右精骑, 突袭敌营,烧其粮草, 俘其士卒, 双方各有来回,胜负难分。粮不足,百姓食茶纸树皮。但,一切判断,皆在你。凉州城都督府的议事厅内,众人面对缺兵少粮, 即将告罄的城内军需物资, 一筹莫展, 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少帅崔焕之劝诫。”
直到崔焕之来到她跟前,狐疑的凤眸露在她眼帘,辰霜才惊醒。将士们饥病已久,斗志溃散。
“我恐她因杀戮过重,在地下不得安宁,于是,我每日诵经,整理她的遗物,刚开始,不过睹物思人。”
当夜,辰霜来来回回将那几封长姐的密函看了数遍不止。”她最后定论道,“只要将军允准,我即日便可上表朝廷,愿以陇右军军师身份,与玄军在凉州城外开诚布公,定下盟约,扭转战局。”
他犹疑了片刻,将手中的几封信笺递到辰霜手中,道:
“这几封,她提到,正是恰好五年前,峒关守城战之后。”
辰霜思虑周全,反问道:
“已近仲夏,天气酷热,回鹘骑兵深居漠北,向来耐寒畏热,战力有所下降,攻势已不如大不如前。
崔焕之心中已了然,他嗤笑了几声,出言讽道:
“我猜得没错吧,你这几日魂不守舍,也定是为了那个人。
此时,天边日头昏沉,辰霜却沉浸从峒关撤兵归来那一夜的骤雨纷纷之中。我们再与玄军打下去,或许不过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反倒让祁郸有机可乘。”
“粮草呢?
崔焕之屏退了前来议事的陇右众将,向她走去。”崔焕之挺拔的眉宇沉了下来。是以,凉州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之。
她举头,望着如注的雨水从棚顶草垛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听见他缓缓说道:
“自我归唐,我常想起你长姐,在宫中时的模样。以我陇右残余兵力,殊死一搏,未必毫无机会。她在信中疑虑,回鹘王庭中的汉人本是尽数归她所管,受她所济,唯独此人,掖擎可汗一直讳莫如深。毕竟,数十年来,每每出兵扰我边境,不都是为了如此讨价还价,换取金银丝帛缯器吗?”
方才众人说了些什么,她确实一个字没有听进去,蹙了蹙眉头,问道:
“守城用的箭矢,烹油,礌石和滚木,还剩下多少?……也就是,现在的叱炎?凡动我军心者,立斩不饶,有如此案!”
崔焕之沉吟不语,而辰霜面沉如水,缓步向前,耳中传来外头金戈马嘶之声,凛声道:
“我欲与其和谈,最为重要一事在于,今日我手下凝燕来报,之前退兵的祁郸军中有三支自北面折返,正向凉州方向而来。可这几日,竟让我发现了她五年前写于我的一批密函。玄王叱炎自认为坐收渔翁之利,祁郸人当然也可为此计。众人激辩之时,她亦始终不发一言,似在沉吟。
她避开了各执己见的喧嚣人群,独身一人侧倚在墙角,双手抱臂,鸦青的鬓发掩住了大半边侧颜,看不见神情。你可知,只要出了城,便无人可保你,你被敌军当场射杀,都有可能!”
辰霜侧身,眸光有那么一瞬的不定。崔将军数日前骚扰敌营,趁其不备烧了他们部分粮草,但也只不过我们多撑几日罢了。
如此炎炎夏夜,她却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疾声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那个汉人少年,就是当年坠崖的长风?”
司徒陵目光掠过行进中的陇右军,避开人潮,在她耳边低声道:
“有关长风之事。
他已三日三夜未曾卸甲,墨玉发冠微乱,眼眸遍布血丝。
崔焕之见她出神间满目茫然,不禁失笑,咳了几声,问道:
“本帅来问问军师,方才众将之言,你可有听到?现在,你为了见他,竟要出城与之和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再未有谏言。
陇右军在城墙上枕戈待旦,昼夜苦战, 击退敌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女墙溅血,飞矢满楼。我又何尝不知这种可能何其微茫,可我又何尝不想那个少年尚在人世?
崔焕之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甲染着了几道未拭干的血渍,色泽显得有几分黯淡。
语罢,崔焕之收剑入鞘,一双凤眸锐利地扫视已然噤声的众将,在一处昏暗的角落望见了辰霜。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可掖擎对他的骑射剑术犹为满意。”
“自此以后,你长姐再也没见过这个汉人。甲下的云纹缎袍勾裂了丝边,金线窜了出来,毛毛絮絮的,向来持重端方的他亦恍若未觉。”
辰霜站直身,正色道:
“我以为,既不守城,也不弃城。
她无神的双眼缓缓开合,像是被取走了三魂七魄,淡淡问道:
“何事?”
不知是雨气侵袭,辰霜只觉眼中薄雾濛濛,世间万物在这一刻轮廓氤氲难辨。”
“我若是知你如此,当日必一剑杀了他。
“你在想什么?”
“已不足城中人数十日之用。”
闻言,崔焕之凤眸一眨,眼角微微翘起,望着眼前身姿如玉的女子,道:
“你,还是想去见他。
这十日间, 回鹘牢牢占据了峒关,时有黑压压的骑兵人马徘徊在凉州城外, 一日之间, 数度攻城,此起彼伏。
一连数日,她都沉浸在这一种既心悸不已又惶然不安的思绪中。”
“若是能与大唐和谈,见好即收,换取利益,掖擎可汗又何乐不为?”
崔焕之皱眉,思忖半刻,又道:
“他们正在进攻势头上,又何会与我们和谈,放弃唾手可得的凉州呢?再后来,她予我书信,便是要我故意投奔可汗新封的义子玄王,此人为掖擎手中利器,征战杀伐四方,她深感威胁。掖擎可汗从奴隶战俘营中捡回几个少年培养训练,养在帐中,亲手教他们骑射肉搏功夫。”
“我只觉,从那个汉人俘虏出现,消失,再到玄王在王庭声名鹊起,为掖擎所重用。已不知尚能扛下下一波进攻。”
“我们何不趁和谈,将战线拉长,再多换回一些余地?”司徒陵只轻轻摇了摇头,沉眉道,“我知你心性,但凡有万分之可能,绝不会就此放手。”
崔焕之顿觉气血上涌,穿着麒麟臂甲的右手猛地一挥,一股脑将案上堆积的奏报甩至地下。
此时,又来一个。”
“和谈?”
他眉目深沉,凝着一身潮湿的雨气,微微抬首望着雨幕,满眼山河空念远,本是波澜壮阔之景,此刻在雨中却呈现出虚无缥缈的青灰底色。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滚得最远的一本军报落在了一双毫无装饰的革靴前。峒关之后便是坦途一片, 沃源千里, 极利于骑兵前行。
“峒关虽有地势之险, 易守难攻, 但却被敌军从内破开,轻而易举地夺城。
第十日。那个男人满面血污,一出现,仿佛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般,吓得无人敢靠近。连此时崔焕之已唤了她好几声都如若未闻。”
“不如弃城退居东南百里外的宁州,回我陇右大本营再从长计议……”
陇右军麾下众将士议论纷纷,言辞闪烁间,不由望向厅正中,立于舆图前神色凝重的少帅。心中一旦有了疑心,连同那个尚未解开的密道之谜,就像一把新火将本是烧尽的灰烬又再度燃起,愈燃愈烈,将她整颗心都要吞噬进去。看他们每日攻几回了,目前勉强可以维持数日。失了峒关, 凉州城本就难守……”
“城内军民万石存粮已近耗尽。”
“所剩无几。和谈。这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在崔焕之惊异的目光中,她覆手在背,神色镇定,朗朗道:
“依我之见,与回鹘和谈。近日来,她甚少入我梦,入梦了亦是凭栏独泣。那一日,她对其中一个目光呆滞的汉人印象尤为深刻。
“正是。其间,他未置一言,待人声消弭,他扫了一眼心事各异的众人,拍案厉声道:
“凉州失守,其后廓州、郦州、宁州等州便能全身而退么?”
“和谈。”司徒陵叹了一口气,回望侧边被水汽模糊了面容的辰霜,幽幽道:
“这一系列的时机,未必太过巧合。
司徒陵将她叫到凉州城墙角下的一处荫蔽的草棚避雨。”
“无法断定。守城,还是弃城,军师可有灼见?”辰霜方才已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将缘由娓娓道来:
“斥候来报,玄军已在数日内取了方圆数座小城池,取其辎重粮草。
那一夜,战败之师入城之际,天间下起了阵雨,时而瓢泼,时而淅沥。”
“如若我猜的不错。”
崔焕之怒而挥剑,重重砍下一角桌案,木屑迸飞间,他高声道:
“军师已向草原的河漠部求援,近千铁骑已在赶来支援之中。再攻下去,不过也是强弩之末,就算强取凉州,又能守得几时?
而拉锯战中, 最先消耗士气的, 不是敌军的来犯,而是城中粮草军械的短缺, 引来的惶恐。唯有和谈,是两全之策。她垂下头,没有再言语。”
条件
峒关陷落已是十日。于是我犹豫再三,还是想要将此事告之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