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生活的这个世界,毫无疑问和生母秦氏所描绘的那个名为朔的梦幻国度截然不同。
“荔姊姊,我知道你出身高,你是中书令的女儿。
春风吹走时间,荔知几乎是看着鹿窈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为什么?”鹿窈缓缓说。”
“至高者,孤。
“娘娘,要不要叫凤王来……”
“别!”
“当然不是现在,奴婢的意思是说,娘娘可以带着凤王,多去找一找皇上。
皇帝刚走不久,用过的茶盏还留在茶几上。
鱼钩从池中飞出,留下波澜层层。”谢慎从说,“若不是最坏的情况,朕还是想给老大留一条血脉。朕健在的时候还好,就怕朕一走,凤王压不住场子。
……
鹿窈有孕的消息,荔知当晚便听说了。
一晃眼,到了除夕。娘娘,你可要想清楚了——”
“不行!
有一条无形的桥梁,连通了她们的心灵。”她低声道,“你也可以帮我一件事吗?谢兰胥在其中出过几次力后, 俨然成为倒敬的中流砥柱。
虽说怡贵妃在宫里的风评不怎样,但瑶华宫的宫人还是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个主子。李充仪抱着那丑了吧唧的六公主都能哄走皇上,皇上偏爱凤王,肯定更有成效。”
怡贵妃坐了起来,从泪眼婆娑的眼睛里迷茫地望着自己的陪嫁嬷嬷。”怡贵妃哭诉着,圆圆的脸庞上写满了委屈,“自从她侍寝之后,三天两头地勾引皇上往她那里跑,哪有把我这个贵妃放在眼里?”
“皇上现在可以放心让琅琊郡王辅佐凤王了?嬷嬷确实帮了她很多忙。
历代的皇帝,有谁像他一样五十七了才长出白发呢?
“不行!”谢慎从摇了摇头,“他太聪明了,凤王不如他。
谢慎从虽然谦虚自己长出了白发,但还是不免沾沾自喜。
在他们的眼里,女子的优秀和自身无关,往往是依靠活人的帮助,亦或是受了死人的照拂。”
“喏。”
“本宫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想让他纠缠在后宫争斗中。
荔知带了一盅熬了一上午的羊奶山药羹,鹿窈不想让她失望,忍着恶心努力吃完了。”鹿窈的目光落在荔知脸上,“所以我在想,琅琊郡王对荔姊姊是不是很重要。
“那……”
其他宫人都绞尽脑汁,想要为怡贵妃想出办法。
她出神时的神情越发深沉,有的时候,连荔知都猜不出她在想着什么。我绝不会像宫中其他女人一样,为了恩宠就向无辜的孩子下手!”
79 ☪ 第 79 章 ◇
◎“或许一开始……”◎
千鲤池的池水结了又化, 鲤鱼啄着一池春水。”怡贵妃气得又呜呜哭了起来。
怡贵妃乃是崔朝末代皇帝给那时的太子钦点的太子妃,改朝换代后,当今皇帝以贵妃之位将其迎娶,并盛宠至今。
他和自己的儿子站在一起,不知情的还会以为是两兄弟呢。”
“奴婢的意思是,在鹿婕妤生下孩子之前……就让她生不下来。”
“婕妤何出此问?
荔知可以叫出每一个宫人的名字。一个小小的美人,竟然敢这样羞辱我!
她知道其他人如何议论她,有说她靠帝宠的,有说她抱上鹿婕妤大腿的,有说她勾结琅琊郡王的,最离谱的,是说她受过前中书令的政治教育。
但她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有机会登门拜访。
荔知空闲的时候,会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不同。一场除夕宫宴,全被她抢走了风头!
皇帝召来御医当场把脉,得知鹿美人已怀上龙胎两个月,当即龙颜大悦,擢升鹿美人为婕妤,要她好生安胎。
“说放心,谈不上。
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凤王和敬王之间的争斗越演越烈,两人操纵的棋子在朝堂上互相攻讦已成常事。”
“娘娘——”
“你别说了,我心意已决!
苦心排练一个月,还未开始便输给了宫宴上鹿美人无声的一个反胃欲吐。”
“为什么?”
怡贵妃大多时候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我只信你。
“什么意思?我只记得,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只有你挺身而出帮助过我。
荔知是六局一司的负责人中,资历最轻,年纪最小,却又最让人看不透的。”
“是啊,娘娘!
一晃眼, 春入了夏, 宫中的紫薇花蔚然成云。两名宫人正在收拾皇上留下的痕迹,荔知被邀请到绛雪宫的后花园小坐。
分明就在不久之前,却好像已经隔着一世。
因为月份还小的缘故,鹿窈的害喜格外严重,几乎所有食物都吃不下去,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庞瘦了一圈。
她抚摸着还未显型的肚子,脸上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迷茫和角色忽然转换的难以适应。那些她未曾说出口的仇恨和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执着,鹿窈都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读出来了。”
“尘埃落定后,送我回家。”谢慎从叹息道,“他们不坐到这个位子上,是不会明白朕的苦衷的。”
“琅琊郡王在流放路上多次相助于我,我只是略还一二罢了。
鹿窈起初并没明白她的意思。”
“那鹿婕妤那……”
“别和我提这个名字!”怡贵妃再次断然拒绝。
他们的生平,习性, 秘密,都镌刻在荔知的脑海中。”
一干心腹宫人都围绕在满脸泪水的怡贵妃身边。”怡贵妃擦着眼泪,“本宫还要为吾儿遮风挡雨,哪能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
怡贵妃进宫时带的陪嫁嬷嬷让众人退下,她安抚着背对自己生闷气的怡贵妃,试探道:
“娘娘,要不然……”
“要不然?
人们对女人总是如此,她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
鹿窈忽然说:“荔姊姊,你和琅琊郡王是什么关系?
朝堂上风起云涌, 后宫中却风平浪静。
但这个,她绝对不能同意。”
“……我会竭尽所能地保护你。”
“没什么,只是听说,你和琅琊郡王在鸣月塔时就情深义厚,几次为他出身入死。虎毒不食子啊,朕又何尝愿意人至中年,痛失长子呢?”不管嬷嬷怎么相劝,怡贵妃都坚持自己的看法,“我曾答应皇上,不论进宫多久,都要保持原本的样子。
因为怡贵妃不像别的主子那样生气了要打人,动辄板子或者一丈红,怡贵妃生气了,只会把气发在物件上,要不就是坐在榻上呜呜地哭,等着宫人一拥而上安慰。”
荔知的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攥紧了,从蜿蜒幽晦的冥河流进喉咙里的鲜血,黏住了她的喉咙。
身为宫正司宫正,整个后宫的流言都逃不过荔知的耳朵。”
高善识趣地保持沉默。”鹿窈深深地看着荔知,“你可以保护我么,荔姊姊?”高善问。嬷嬷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她怎样都不会害你。
女官们在紫色的云朵下忙碌地进出,为不久之后的七夕宫宴做准备。
嬷嬷无可奈何地看着依然像个孩子的怡贵妃,摇了摇头,将地上打翻的器具一一捡了起来,退出了主殿,让怡贵妃有时间平复心情。
压过了她沙哑的声音。
“娘娘,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怎么行!
池水经过一夜沉淀,结出一层薄冰。而我,父亲只是县上一个九品小官,我不懂京都的规矩,也不知道在宫里可以相信谁。
后宫之中久未添丁,谢慎从对这一胎期待得紧, 不仅将几个有意对龙胎出手的嫔妃打入冷宫, 还大手一挥,为未出世的龙子在京都郊外修了一座寺庙, 祈愿龙子顺利生下。”高善低头应是。”陪嫁嬷嬷低声道。”怡贵妃哽咽着拒绝了宫人的提议。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寒冰越结越厚。
而怡贵妃高兴的时候,金镯子玉耳坠这样的赏赐那是像下雨一样下,因此大家都乐意在瑶华宫做事。”荔知避重就轻道。
荔知下值离开官署的时候,一路上都有宫人向她行礼问安。
鹿窈虽然阅历少, 但有荔知和春梅在旁边帮衬,再加上人也聪明, 硬是躲过几次明枪暗箭。
怡贵妃扔掉剪子和破碎的红裙,泪水打湿了她精心画了一日的妆容。
除了肚子大了以外,鹿窈看上去没什么改变,只有荔知知道, 私下相处时, 那张脸上的稚色越来越淡。”
“皇上还年轻呢,还有大把时间教导凤王。
让三个人的苦难在这一瞬间合二为一,真正感同身受。”
“什么事?”
“鹿婕妤有此盛宠,若让她生下皇子,怕是会对凤王不利。
但渐渐地,她脸上的神情变了,湿润明亮的眼睛逐渐睁大,震惊和了然同时出现在她眼中。”
“娘娘——”
“我原以为她年纪小,出身低,没见识,却没想到她心思如此恶毒!
有一夜,她将自己的疑问投给了造访的谢兰胥。”高善恭敬道。
荔知在恍惚中有种直觉,鹿窈在这一刻里明白的不仅于此。
入宫之时,母亲就说过,“你脑子笨,遇到事情要多听嬷嬷的话。
皇帝带着新出炉的鹿婕妤回宫郎情妾意了,嫉妒狂怒的怡贵妃在瑶华宫中,一把剪子剪碎了鲜红的舞裙。
“奇耻大辱!
“孩子是无辜的,何况——那是皇上的孩子!
“朕内心其实有些庆幸……庆幸琅琊郡王没有咬住朕的鱼钩。”
贴身伺候的宫人见她如何,不免帮她想着法子出着主意。
除夕宫宴还在继续,可主人公都不在了。
看着鹿窈吃完山药羹,荔知陪着她在院中吹风闲聊。
不知是否是错觉,荔知觉得,怀上孩子的鹿窈,似乎又长大了一些。
怡贵妃一惊,那双哭到肿成金鱼的眼睛霎时瞪大了。
就在不久前,她还绕在母亲膝下为一个磨喝乐撒娇。
在宫道上行走的时候, 她是平易近人的姑姑, 在书桌前下达宫正司指令的时候, 她是说一不二的女官, 在宫正司牢狱中审讯嫌犯时,她是一眼看穿人心的女青天。
“我明白了。”谢慎从起身道,“高善,随朕去绛雪宫看看鹿美人。
“荔姊姊,我会帮你的。
“罢了,这鱼钓不上来,暂且随他去吧。
怡贵妃精心准备了向异域舞女学习的惊鸿舞,想要在除夕宫宴上惊艳四座,抢回流失在外的皇帝宠爱。!
偶尔可见冰层下一闪而过的鲜艳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