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河见被他戳破，大惊失色，却他狠狠拽住了手腕。

　　希乌对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淡淡道：

　　“那位不是公主。

　　体型不大不小，柔软如云缎的皮毛用来做女子的氅衣最为合适不过。他震惊之余，不由对她侧目。

　　今日，她是算准了时机的。

　　她舞了一回剑，惊艳全场。”

　　牙兵上下扫了一眼，随意挥手地放她入帐。

　　“大人，今日玄王殿下也下场行猎了。

　　掖擎身体似是凝固了一般, 满是褶痕的面上不断抽搐着。

　　玄王身姿萧飒，马鬃激扬，向飞奔的猎物追去，渐渐没入了密林中不见踪迹。”

　　掖擎接过了她躬身递上的酒瓶，只觉喉中干涩，正要直饮，眸光倏然一转，落在眼前白衣女子低垂的面上。

　　不成想，再见之时，她重蹈覆辙，又要走她姐的老路，成为回鹘可敦。

　　一眼看见乌泱泱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中。

　　只一个转身，手腕已被掖擎死死握住，他头发蓬乱，老泪纵横，语调甚至带着一丝祈求，对他道：

　　“宴海走了，你来的正好。”清河克制心底的恐惧，平静地说道。

　　待她一步步靠近床榻，心间砰砰直跳。

　　希乌不由眯起眼，朝远处望去。！她身后的白衣侍女，明眸流转，尤其垂头时，那一截玉颈，如坠初雪，白得耀人睛目。

　　清河心下一惊，咬了咬腮, 一手开始摸索着腰后的匕首防身。可她分明能感到他身上并无杀意, 似是只是在确认一般引她上前。

　　当夜，他和他的亲兵就在营后看着这一场屠戮，最后望着她向凉州方向逃去，他独立良久，没有追上去。

　　他时而大笑又大嚎，时而亢奋不已时而又失魂落魄起来，只是口中一直念叨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诗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榻上的男人鼾鸣阵阵，似在休憩。你是她女儿？

　　他亦记得是何时开始留意到这个女子。他看着她投怀送抱，对玄王暧昧侍酒。

　　他撩起眼皮，目光穿云破雾，落在对面的大唐可敦席上。

　　王帐外头的牙兵零散地聚在一侧闲聊，漠不关心一般地看着白衣女子走近。”

　　希乌不动声色，将茶碗置于案上，敛下眸光。”

　　清河面色阴沉，目中似有寒冰碎裂，冷冷道：

　　“你怎配提她们俩的名字，都是你，害死了她们……都是你！

　　经过整个盛夏，草原的牲畜养得膘肥，林木间的麋鹿、虎兕、狐兔都是上好的猎物。

　　再后来，便是可敦授命要他暗中保护于她，他才渐渐发现端倪。

　　掖擎睁大双眼，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是要凸出来一般, 浑身将死的腐朽之气仿佛被这一震遽然消散。

　　清河从袖口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烈酒，酒中已掺杂了无色无味的毒粉，中毒后的人不会即刻暴毙，只会慢慢死去，死后哪怕是华佗在世，都查不出死因。

　　清河低声向他们禀道：

　　“大可汗方才召见可敦，我是可敦身边的侍女，可敦身子不适，我替她前来问大可汗好。你像极了她……”掖擎抬起一只手指，仔仔细细审视着她发白的面容，浑浊的呼吸扑在她鼻尖，清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报仇

　　掖擎声音不大, 骤然响起却十分骇人。”

　　“她死了。”

　　“珺君是你阿娘？

　　掖擎忽然睁眼，望见了立在榻前的女子，猛然起身厉声道：

　　“你是何人？他死死盯着她的面，颤声道：

　　“你，你过来, 再靠近些。

　　希乌今日身着一袭开襟碧青色袍服，矜贵逼人。

　　“像，可真是像。在满场呼喝叫好声中，她静悄悄地退场，转而回去王庭。

　　她心中有憾，觉得如此轻松的死法算是便宜他了。

　　大唐公主赠下的团茶，果然是好茶。

　　何时见过倨傲的玄王亲下场捕猎。

　　可敦席上的白衣侍女亦已不见身影。

　　他不会错认。是不是？”“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啊……”

　　见场面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清河有些惧怕，往帐门外跑去。死了……”掖擎怔忪间，声音低落下来，自语道，“竟死了么。

　　只因为那位白衣侍女，与前任可敦长得有几分相似。往年，骑射功夫皆是一骑绝尘的草原悍将，在战场杀惯了活人的，一向不屑于如此小打小闹的捕猎。

　　清河眉心直跳，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洪钟般的尾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你抬起头来！

　　他分得清。”

　　他抽动的嘴角凝着一丝阴阴的笑意, 道：

　　“你不是可敦的侍女，你就是我的可敦。

　　他缓缓抬起粗糙的手指，满脸的不可置信, 又惊又喜道：

　　“你是长安来的？

　　他握着酒瓶的手缓缓垂落。她飞速镇定下来, 缓缓抬起头，与榻上惊愕万分的男人对视。他这个座位，正好与可敦席面对面，很难不注意。可是为了脱身且不累及他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上上策。”

　　很快，他又摇摇头，语带惋惜，自行否定道：

　　“不会是她，她都死了好久了。今日是怎地起念了？

　　姐妹双姝，皆是不同凡响。你可认识一名叫做珺君的女子？

　　河漠部时，那柄本是偷袭刺向玄王的暗刀，被她以身挡住，若不是他的人心中有数眼疾手快，就差点要了她的命。

　　希乌低低轻笑一声，转眼再朝对面望去。

　　所以，她有充足的时间。

　　清河轻舒一口气。当年我都打到了长安皇城宫门下，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她看到他手中紧握的酒瓶, 还有颤颤巍巍的双手，以及青灰色的额鬓沁出汗渍。一时间，马蹄声震踏如雷，碾过丛林密草，掀起烟尘滚滚，林中猎物惊动，闻声四散逃逸，岂知早已落入狩猎者的眼中。你叫什么名字？回鹘铁骑入城，阿娘身为圣上妃嫔，为免受辱，自尽于宫门前，至死没能离开皇宫。

　　未几，掖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摇晃着她的肩，厉声问道：

　　“她死前离开那座皇宫没有？

　　瞬时，如雷的鼾声骤然停滞，她的脚步亦滞在榻前，不敢再动。策马在最前的那道黑色身影，扬鞭如电闪，已将身后的大部队甩开几丈距离。”掖擎手一滞，突然后仰跌坐在榻上, 像是一头困兽出了笼子一般吼叫着。

　　她深知，他的心不在普通的小猎物上。她没想到那么顺利，竟也没有搜查她的身。骨节分明的手腕绕转着翠绿的茶汤，看着茶沫四起，沸水烟气升腾，云雾般缭绕在眼前。她要杀一个想杀很久了的人。

　　希乌不由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茶。

　　只是需要狩猎者的耐心罢了。他此次要猎的，是草原上最是狡猾难捉的雪狼，就算以他精湛的骑射之术，少说也得一个时辰。你做我的可敦，我欠珺君的，我都补偿给你好不好？

　　清河双手撑在毡毯上，一步一步往后退。马上之人，玄袍猎猎，墨发飞扬，已张弓搭箭，瞄准了逃窜往密林处的猎物。”他身后的胡人亲侍不由赞叹，小声道。”

　　“可敦？”

　　清河不明就里。

　　可敦一袭红衣，面上浓妆熠熠，明艳端方。

　　清河对台上假扮她的香芝轻声交代了几句。茶碗见底了，浓厚茶香中萦绕着一丝经久的苦涩。

　　“大唐的公主可真是美丽，若是大人今后坐上了汗位，公主便是我们大人的了。”他的面容在水雾中模糊，顿了顿道，“她身后那位才是。”掖擎浑浊的眼珠子一怔，进而迸射出小簇火苗来，喃喃道，“可是宴海？”

　　掖擎恍若未闻，直直地看着她的脸，甚至还想上前抚摸她的面颊。

　　唿哨一响，狩猎开场。为可敦敬献她亲酿的好酒。

　　在当年大可汗的夜宴上，她尚且是女奴的她静坐在玄王身后，也是这么一袭白衣。

　　他的猎物，也已入彀。

　　上一回见她，便是玄王大婚，她成了他的新娘，却一手血染了整片玄营。由是他故意在大可汗面前引战，要她献舞。”

　　掖擎满目错愕，攀着她肩头的手松开，垂落下来，重重地朝榻前锤了一拳又一拳，恨恨道：

　　“我知道的，她没等到我，她早已死了。她在哪里？”一个胡人随侍来到希乌跟前，在他耳边轻声禀道。

　　他指着她大笑道：

　　“这么多年, 竟真让我等到了你。

　　回鹘坐席上，至高位上的大可汗因病未亲临，面对空着的高座，众贵族窃窃私语不断，目光时不时落在独坐于次座上的宰相希乌身上。

　　似是想到了什么，掖擎皱起了眉，连呼吸都滞住了一般问得小心翼翼：

　　“你阿娘，她在宫里还好吗？

　　她垂头轻声步入帐中。她眼见着，确保那个人已入密林狩猎。”

　　“这……”胡人亲侍一愣，左右看了半晌，挠头道，“汉人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也分不清，两位都好看。斯人已去，又来一个，前仆后继。尤其那双如画眉眼，似是同一只笔下所描。”

　　清河紧紧攥着手中的酒瓶，屈膝行礼道：

　　“奴婢是可敦身边的侍女，特来问大可汗安好。”

　　清河淡淡摇头，苍茫目色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回道：

　　“没有。”

　　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昏黄的眼中坠下。

　　***

　　清河静待秋猎开场后，下场众人已尽数入林围追猎物。

　　“什么？”他未等她回答，本是病恹恹的人突然直起身来, 朝她凑近, 紧紧扶住她的肩, 一字一字道：

　　“她是你什么人？她想要挣脱束缚，却被巨大的力道反噬，一下子摔在地上。她硬着头皮往前一步, 来到他身前。”

　　他好像又化作了一座石像，只是干裂的嘴唇不断地喃喃着什么。”

　　清河重重一怔, 脑中一片空白, 不由自主问道：

　　“你是如何知晓我阿娘闺名？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掖擎站直了身，在地上投下的巨大阴影跟着一步步逼近，直到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团团包围。

　　自来到回鹘王庭，她从未离掖擎可汗如此之近。他独自坐于席间，眉目寡淡，清雅的素白袖边一敛，露出一双清瘦的手，将一捧幽香四溢的团茶拨碎，极具耐心地碾磨，点汤。

　　然后便是玄王从肃州归来，鹿茸大会后他奉可敦命去玄王帐中探病，再度见二人在榻上交缠，活色生香。